第一百七十四章 精度
周五上午,冯树发来一条消息:
「第一条,我查了。版本是存在的,但是是内部预发布版,不在公开台账里——内部的发布节点比公开日期早了两周,但只有参与那个项目的工程师知道这件事。你们的工具没有错,但用户拿到这条,不查内部记录根本核实不了。」
陆衍把这条看完,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回复。
预发布版。
工具发现了一个时序矛盾:文件A引用了文件B,但从台账里看文件B在引用日期之后才正式发布。这个推断完全正确——工具的逻辑没有问题,发现也是真实的。
但文件B有一个内部预发布版本,比公开版本早了两周,只有参与那个项目的人才知道。
冯树去查了,他查到了,所以他知道这条有解释。但如果冯树不去查,他拿着工具输出的那句「内审记录引用了尚未发布的文件版本」,他能判断吗?
答案是不能。
他拿着这条,会去找对方要求解释,或者在报告里标记这是一个疑点。但对方那边有人知道预发布版的存在,他们会觉得这个工具在报告错误的问题——工具说的是疑点,他们听到的是指控。
陆衍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停下来。
他发消息给卫越:「M-07二期第一条——你看一下冯树的这条。」他把冯树那条消息截图发了过去。
卫越回复很快:「他意思是这条不算矛盾?」
「不,这条是矛盾,只是用户核实不了,」陆衍说,「因为内部预发布版不在任何公开文件里,用户拿到这条,查不到答案——他有两个选择:去问对方,或者在报告里写「无法核实」。但不管哪个,这条在用户手里是一个他没有能力处理的发现。」

卫越安静了一会儿,「那你的意思是不报?」
「我在想,」陆衍说,「这条用户查不了,但工具发现了。工具报还是不报?」
「报,」卫越说,没有迟疑,「工具的职责是发现,不是替用户判断能不能处理。有矛盾就报,报完是用户的事。」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原则上有分歧。
陆衍不反对卫越的逻辑,但他觉得这个逻辑少了一层。
他在本子上把这个问题写下来,两列:
左边,全报:发现所有矛盾,不管用户能否核实,全部输出。覆盖率最高,不会漏掉真实问题。代价:用户拿到一堆他处理不了的发现,工具看起来像是在找茬,不是在帮他。
右边,精报:只报用户有能力核实的矛盾。覆盖率下降,可能漏掉真实问题。但每一条报告,用户都能做出有意义的判断。
他把两列看了一会儿,然后在中间加了一行:
「不是「报不报」,是「报什么」。」
他给卫越打了个电话。
「你说全报,我理解这个逻辑,」他说,「但你想过另一件事吗——用户第一次用这个工具,拿到十条发现,其中三条他查不了,两条查了之后是误报,五条是真实问题。这十条里,他花了一天处理那三条查不了的,又花了半天推翻那两条误报,最后剩下五条。他会记住什么?」

电话那头,卫越没有立刻回答。
「他会记住,」陆衍说,「这个工具给我报了十条,我用掉了一天半去处理噪声,最后有用的就五条。」
「但五条,」卫越说,「是他之前没有发现的。」
「是,」陆衍说,「但他的感受是:这个工具不够准。」
停了一下,卫越说,「你的意思是宁可漏报。」
「宁可漏报,不可误报,」陆衍说,「不是说永远不报低置信度的发现,而是要让用户知道这条的置信度是低的。」
这个区分,卫越在沉默里想了一会儿。
「那要怎么做,」他说,「低置信度的发现,报出来标注置信度?」
「对,」陆衍说,「两档:高置信度的发现,用我们现在的模板,直接说「发现一个可能的问题,建议核实」;低置信度的发现,另一个颜色,另一种表述——「注意:此处可能存在情况,但需要额外材料才能确认」。」
「这样用户就知道,」卫越慢慢说,「这条他可能需要去主动找更多资料。」
「对,」陆衍说,「不是「这是问题」,也不是「这不是问题」,是「这里有疑问,但工具看不到全部信息」。用户自己判断要不要花时间去查。」
卫越停了一下,「这件事,我来加——高置信度维持现有模板,低置信度用另一套样式。你那边什么时候能告诉我分界线在哪里,哪类矛盾归高,哪类归低?」
「版本时序类如果有备注说明空间,归低,」陆衍说,「其他三类——签字日期、评估依据、版本一致性——没有「背景信息可能合理化矛盾」的那种空间,基本上归高。但具体的判断规则我还要写,写完发你。」

「好,」卫越说,「那我先把样式框架搭出来,逻辑后填。」
电话挂了,陆衍把手机放下。
他在本子上写了几行,把刚才通话里说的东西整理下来:
「精度原则—— 高置信度发现:模板+「建议核实」,用户可以直接采取行动。 低置信度发现:另一视觉样式+「需要额外材料确认」,用户决定是否追查。 原则:工具只说它确定的,说不确定的时候把不确定说清楚。 不是宁可漏报,是分级报告。」
他把最后那行划掉,重新写:
「宁可漏报,不可误报——当无法区分时,不报;当有置信度时,报并标注。」
晚上,卫越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是界面的一个局部,两条发现并排:上面一条灰色背景,标着「需要额外材料确认」;下面一条正常配色,标着「建议核实」。
卫越发了一行字:「样式框架,你看对不对方向。」
陆衍看了一会儿,「对,但「需要额外材料确认」这句话有点绕——改成「此处有疑问,工具信息不完整」?」
卫越回:「我觉得太消极,用户看到会以为工具出错了。」
「那,」陆衍想了一下,「「此处可能有问题,但需要追查内部文件才能确认」——把「为什么工具没办法直接告诉你」这件事说出来。」
卫越没有立刻回,过了几分钟发来一个字:「好。」

再过了一会儿,卫越发来一条:
「你说到底在做什么,我想了一下,还是没想清楚。」
「什么意思?」
「工具做的是什么,」卫越说,「发现矛盾,告诉用户去查——但这本质上是帮用户核实文件,不是帮用户做决策。那我们是在做一个给律师用的、给财务顾问用的文件核查工具,还是在做别的什么?」
这个问题,陆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本子,翻到空白的一页,停了一下,然后写了两个字:
「文件记忆。」
他把本子放在桌上,看着这两个字。
文件记忆——不是核查,也不是搜索,而是让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可以被找到,让本来应该被看见的矛盾,不会因为有人在不同时间、在不同本档案夹里分别写了两件事而消失在信息的缝隙里。
工具做的不是「分析」,是「记得」。
他没有把这两个字发给卫越,只是放在那里。
有些事情在说出来之前,先要在本子上确认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