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复议
八点五十二分，陆衍推开会议室的门。
里面已经有人了。
冼亦铭坐在主席位上，左侧是两位外部评审员，右侧空着。对面观察席，林世勋背靠椅背，视线在陆衍进来的瞬间移开了。
包放到靠窗的椅背上，坐下。
豆包在耳机里说：「昨晚22:43，林世勋提交了资格复议申请。理由是你和核查联络人谢文生存在先期联络。」
「知道，」他说，「开始了。」
冼亦铭清了清嗓子。
「第一项，」他说，「关于评审员资格复议申请，申请人：林世勋，理由是外审独立性规则第七条，评审员与核查联络方存在先期联络，构成独立性疑问。」
他翻了一页材料。「林世勋，你来说明。」
「根据核查联络记录，」林世勋说，「陆工在进入正式评估阶段之前，已经与核查联络人谢文生存在多次私下联络，超出了正常联络人邮件的范畴，构成独立性认定上的关系。」
他停了一下，「这不是一般联络人的接触方式。」
「第七条排除的是雇佣关系、直接财务关联、或签名历史中存在重复合作，」他说，「三项逐条查过，都没有。」
他从包里取出一张打印页，推到桌面中间。
「这是本次评估期间谢文生发给全体外审的抄送记录，」他说，「在座各位都在同一条邮件链里，没有任何私下渠道。」
「申请材料里说的先期联络，是我昨天向核查委员会发传真留痕，」他说，「登记单、管理员签字、回执三件都在，谢文生是收件方，不是发起方。如果这叫先期联络，那是断章取义。」
停了一下。「申请依据是条文，具体判断由委员会决定。」
两位评审员低声交换了几句。
「委员会认为，申请所列材料不构成独立性障碍，复议驳回，陆工资格维持，」他说，「进入原定议程。」
他放下那份材料，拿起另一份。
「另外，」他说，「委员会注意到昨日档案室有一件事。」林世勋身子微微动了一下。「根据档案室登记册，有人在未持任何授权文件的情况下，试图中止一项正在进行的合规传真操作。委员会将此事记录在案。」
没有说话。
「第二项，」冼亦铭说，「结论。」
桌上每人摆了一份摘要。
他展开，从头念。「本次新嘉设备气动控制产品V3.2技术标准复核评估，历时四个工作日，调阅相关文件三十一份，标准条文对照十九项，纸质正本档案四份。评估发现如下问题，提交全体评审员确认。」
低头看，三条。
第一条：旁审签字人江振信于2021年以承达重工气动委员会代表身份参与本次旁审，利益关系声明第四字段填写内容与2023年采购合同所记录的实际业务关系存在重大出入。承达重工采购档案中记录了2021年旁审阶段双方已达成框架意向，与声明填写内容矛盾。
签字的时候合作意向已经成立了，那份声明是虚填的，江振信的利益关系在旁审当天就应该被披露。
第二条：2021-PA-0804正本第四字段存在笔迹覆盖痕迹，覆盖位置为「与评估对象是否存在合作关系」一栏，现有内容为「无直接利益关系」。改动无修改申请记录，无复核流程记录。
有人改了档案，改的就是唯一能暴露江振信身份的那个字段，而且没走任何审批，改动本身就是违规。
第三条：新嘉设备提交的标准对照表中，V3.2版本气动控制安全系数的审核依据文件版本，未与2021年旁审时现行标准节点一致，存在版本使用混乱。
认证所依据的标准本身有问题，认证结论站不住脚。
三位评审员在各自摘要上翻阅，偶尔做标注。
「委员会意见：基于以上三项发现，本次评估建议结论为：新嘉设备V3.2相关旁审文件存在利益关系披露缺失及物理档案疑似被改动，建议暂停认证延续程序，将上述材料移交合规委员会进行进一步调查。」他合上材料，「各位评审员无异议，请签字。」
签字栏写下名字和时间：09:47。
会议九点五十三分结束。
走廊里光线透进来，穗州今天没有下雨。
包背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豆包，」他说，「三条结论，哪一条最难被推翻。」
「第二条，」豆包说，「物理改动是客观事实，档案室存了登记记录，你的摘录存了档。第一条和第三条可以用时间理解差异来辩，第二条辩不了。」
「那后续调查会从哪里切，」他说。
「合规委员会通常先看文件责任人，」豆包说，「2021-PA-0804入库之后有没有经手记录，调阅人里有没有和改动时间节点重叠的部分。林世勋昨天16:19-16:31的调阅记录，已经通过传真存进了核查存档，会被调查方看到。」
脚步声从后面追上来，是冼亦铭。
「等一下，」他说。
停下，转身。
「承达那边的事，谢文生告诉我了，」冼亦铭说，「两个弧，同一张网。」他停了一下，「你做这件事，本来没有义务。」
「我知道，」他说。
「你清楚这件事移交之后，对你不会只有好处，」冼亦铭说，「林世勋那份复议申请，不是他一个人的意思，背后的人还会继续找你麻烦。」
「猜到了，」他说。
沉默了一下。
「传真时间戳比他进档案室早四分钟，」冼亦铭说，「我在登记册里看到了。」
「没有提前安排，」他说，「就是动作快了四分钟。」
「这就是最让他们难受的地方，」冼亦铭说，「不是你有多聪明。是四分钟这件事，没有办法解释成别的。」
他点了点头，向另一端走廊走去。
下楼，在大堂的椅子上坐下来。
四天，结束了。
江振信2021年旁审的利益关系进了合规调查，档案室的改动进了调查，新嘉设备认证程序暂停。
「谢文生发了消息，」豆包说。
他拿起手机。
「结论收到，移交程序今天内完成。明济咨询的事，我们继续。」
明济咨询。
林世勋原来所在的那个顾问公司，江振信多个项目里出现过的那个名字。穗州分公司十八天前提交了注销申请，目前还没批下来。
「'继续'这个词，」他说，「他已经在查了。」
「注销申请如果在这段时间内被撤回，」豆包说，「就说明有人意识到强行注销反而会暴露更多。现在审核周期还剩十个工作日，窗口还开着。」
大堂里有人进出，与他无关。
他把谢文生那条消息截了图，存好。
七秒后：「陆衍，刚收到一条通知。」
「什么。」
「明济咨询向省合规仲裁委提交了一份投诉，受理时间今天上午十点十七分，」豆包说，「投诉对象是本次新嘉设备旁审复核核查组，理由是程序违规，影响认证公正。」
十点十七分。
会议结束是九点五十三分。
从结论落地到投诉提交，二十四分钟。
「他们在等，」陆衍说，「结论一出来就动手。」
「这份投诉如果进入受理程序，」豆包说，「核查结论会被暂缓执行，等待仲裁裁决。暂缓期最长九十天。」
九十天。
新嘉设备认证延续的截止日期，是七十二天以后。
如果仲裁把结论压住九十天，认证程序会自动恢复，这四天的工作等于什么都没发生过。
手机还在手里，没有动。
二十四分钟。
「豆包，」他说，「把三条时间线排一下。明济注销申请的时间，林世勋调阅档案室的时间，投诉提交的时间。」
豆包停了大约十秒。
「注销申请：十八天前，比陆工入场早一天。林世勋调阅：昨天16:19，在陆工调阅记录更新后十一分钟。投诉提交：今天10:17，会议结束后二十四分钟。」
三个节点，一条线。
入场前就开始铺退路，陆衍查档案就追上来，结论出来就立刻反击。
「他们打好了提前量，」他说，「从入场前一天就开始铺了。」
「谢文生那边，」他说，「把这个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