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旁审
那一页放在桌上，没有动。
文件日期：2021年6月。合同备案日期：2023年2月。
中间差了一年零八个月。
也就是说，合同还没签，采购规则已经有人替他们写好了。
「豆包，」他低声说，「江振信这个人，在柯庭专项核查的材料里是什么职位。」
「承达重工气动与流体事业部，委员会负责人，」豆包说，「你进场柯庭时查过他，他主导了2022年到2023年的气动采购标准对照。」
「他主导的是2022到2023年的部分，」陆衍说，「但这份文件日期是2021年。」
「是，」豆包说，「2021年6月，新嘉设备气动控制产品标准旁审。签字人：承达重工技术委员会，江振信。」
他翻到第一页，找到这份文件的头部信息。评审机构：华南综合标准化技术研究院。评审项目：新嘉设备气动控制产品V3.2系列技术标准第三方认定。旁审参与方：承达重工（技术委员会代表）。
旁审，通常意味着主要采购方参与标准制定，但这不是公开记录里的内容。
「查一下承达重工和新嘉设备正式合作协议的签订时间，」他说。
「公开信息，」豆包说，「承达重工与新嘉设备的首份框架采购协议，在穗州商事登记系统里的备案日期是2023年2月14日。」
没有说话。2023年2月。
「但是，」豆包说，「这份旁审文件是2021年6月。」
窗外的走廊里，有人推着档案车经过，轮子滚动声渐渐远了。
「2023年才有合同，但2021年承达已经在参与新嘉设备的标准制定了，」陆衍说，「说明什么。」
「意味着，」豆包说，「他们在合同存在之前，就知道这批标准会按哪个方向写。如果标准是他们参与制定的，产品的认证要求也就是他们参与设定的，那后来拿到的采购订单，不是在公平竞争里赢的。」
「他们等于提前锁定了规则，」陆衍说。
「是，」豆包说，「而且不在公开备案里，说明当时没有走利益披露流程。按规定，参与旁审的一方需要在评审结论里注明利益关系。这份文件没有。」
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评审结论签署栏，评审机构代表：冼亦铭。
2019年，冼亦铭和林世勋同在审定委员会。2021年，承达重工的代表出现在同一院的旁审记录里，签字人是江振信，评审人是冼亦铭。
两个名字，隔着两年，在同一家机构的档案里相遇了。
「这份记录里，冼亦铭签字，」陆衍说，「签字人的身份，他看得到。」
「从档案看，」豆包说，「知道。」
上午十一点四十，核查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
他一共标注了七个需要核实的地方，其中三个和时间节点有关，两个和签字资质有关，还有两个是标准版本号的引用前后矛盾。
其他两位外部评审在各自的档案盒里翻着，偶尔低声讨论什么，没有走过来。
林世勋在门边的桌子上，始终没有动过。
十二点整，冼亦铭宣布上午到此，下午两点继续。
起身，把档案盒归还原位，档案管理员在签收单上记了一笔。走出档案室，走廊里安静，午后的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地板上。
「豆包，」他说，「把那份2021年旁审记录的文件页码和内容要点存下来，还有承达重工正式合作协议的备案日期，两个时间节点放在一起，存到谢文生的共享位置。」
「好，」豆包说，「已存。」
「另外，」他说，「查一下这批新嘉设备产品，在2023年之后进入了哪些项目的采购。」
「正在查，」豆包说，「初步结果：承达重工2023年气动采购订单，总额约1.4亿，新嘉设备占比约62%，是最大供应商。」
62%。
他在一楼大堂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没有取出手机，只是看着门口转动的玻璃门。
「采购合同，」他说，「进审批时，技术评估那块是谁负责的。」
「承达重工内部，」豆包说，「气动采购标准对照，由他出具技术评估意见，他是委员会负责人。」
2021年，他坐进旁审席，把采购门槛提前嵌进了标准文本。到2023年，他换了个位置，坐进委员会，用这套标准筛掉了竞争者。新嘉设备拿下62%份额，合同总额约1.4亿。
写规则的和评估规则的，是同一个人。钱流向了他提前铺好的方向。
这不是巧合。
闭环。
下午两点，档案室重新开放。
陆衍继续翻2021年的文件，没有盯着什么找，一页一页往后翻。
一直翻到第二十三页才停下来。
下午两点四十，冼亦铭走过来停在他旁边。「陆工，下午找到什么了吗。」
「一些时间节点，」陆衍说，「需要核实。」
「哪方面的，」冼亦铭说。
「旁审代表的资质说明，」陆衍说，「2021年的记录里，旁审栏有第三方代表签字，但我没有找到对应的利益关系披露表。」
沉默了一下。
「这个，」他说，「可能在另一个存档位置，规则调整之前，这类文件单独存放。」
「需要调阅，」陆衍说，「流程怎么走。」
「填一个申请，」冼亦铭说，「今天下午可以提，明天上午我这边审批。」
「好，」陆衍说，「我下午填。」
冼亦铭站了几秒，没有走。
「旁审代表，」他说，「你看到了什么。」
「一个名字，」陆衍说，「我在另一个项目里见过。」
没有问是哪个项目。
他看了陆衍一秒钟，然后转身往窗边走去，动作不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豆包在耳机里说：「他看到你查的东西了。」
「我知道，」陆衍说，「他也知道我知道他知道。」
「下一步，」豆包说，「是帮你还是堵你，今天还看不出来。」
档案盒翻到了第二十八页。
申请调阅表，下午填完，递上去。
第四分钟，豆包出声。
「陆衍，那份利益关系披露的目录，刚才有人改了。」
「什么时候。」
「四点十七分，」豆包说，「申请提交后三分钟。」
他没有动。
档案里的东西，别人也知道他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