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等
通话结束之后，陆衍坐在桌边又待了一会儿。
他没有立刻做别的事，把那次通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卫越说了什么，他说了什么，卫越的反应停在哪里。
技术上有一个具体的问题：文件类别已知的情况下，时序约束关系是不是可学习的。这个问题卫越没有当场给答案，是因为他在算可行性，不是因为不感兴趣。
陆衍在本子上记了一行：「他需要的：分类标注样本 + 已知时序约束的正例 / 负例对。」
然后在下面写：「我有的：三年案例，脱敏，分类方法没有统一。」
这是一个差距，但差距有多大，他还不清楚。
第一天，陆衍没有等，开始写东西。
他把自己遇到过的认证文件分了类。不是工程师的分法，不是从文件格式或者技术规范角度，而是从「这类文件里，哪些字段会和其他文件的哪些字段产生时序关系」的角度来分。
他列了几个大类：
认证申报类文件——有效期字段、审批节点、版本号。这类文件的时序约束很强，日期必须按顺序出现，版本号必须单调递增。
合同修订类文件——引用条款、生效日期、条款版本。问题最多的是「现行版本」这种模糊表述，加上修订频繁，交叉引用经常断掉。
技术评估报告——出具日期、依据版本、结论有效期。这类文件最容易出现「用旧版标准做评估」的问题，评估依据和评估时间的时序关系是核心。
他写了大概四十分钟，写了一页半，觉得还不够细，但先有一个框架再说。
发给豆包看，「这个分类法，你觉得有没有问题？」
豆包：「有一个缺口——你分的是文件类型，但时序约束是文件类型之间的关系，不是单个文件的属性。你需要把「A类文件的X字段，应该早于/晚于/等于B类文件的Y字段」这种关系单独列出来，光有文件分类不够。」
陆衍把这个缺口加进去，在每个类别下面补了一栏：「常见跨文件时序约束」。
第二天，他联系了冯树。
没有说卫越，没有说ref-trail，只是问：「你们做并购尽调的时候，数据室里文件分布大概是什么样的？哪类文件量最大，哪类文件交叉引用最多？」
冯树回复很快，「合同类最多，尤其是修订协议——主合同加补充协议加修订备忘录，一个项目下来能有几十份，引用链很复杂。技术评估报告量比合同小，但信息密度高，容易漏。」
然后冯树补了一句：「最难处理的是合同修订——补充协议里经常有「参见原合同第X条」，但原合同那条已经被更早的修订改过了，引用没有更新，但也没有人标注失效。」
陆衍把这条记下来，发给豆包：「冯树说合同修订最难——这个场景，ref-trail的显式引用追踪理论上能覆盖，但需要拿到完整的修订链。」
豆包：「是的。如果修订链不完整，显式追踪也会断掉。这是工具能力的硬边界，不是算法问题，是数据问题。」
第三天，陆衍想到了一件事。
他做了三年合规审查和并购尽调，在那些项目里，他找到过很多矛盾。有的是他当场写进报告的，有的是他事后想起来补进去的，有的在最终报告里，有的没有。
但那些矛盾，他都记得大概的形状：什么类型的文件，什么字段，和哪个文件的什么字段对不上，以及这个对不上是不是真的有影响。
这些不是标注训练数据，但这些是真实的正例——真实发生过的时序矛盾，在真实的商业文件里，在真实的审查场景里。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写「找到的矛盾」。
开始写第一条：「2019年，制造业并购，认证申报文件的有效期字段，对照同期的技术评估报告出具日期——评估报告日期在认证申报截止日之后，从时序上来说评估依据超出了申报窗口，但认证方没有标注。」
然后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每写一条，他都在尽量把描述写得干净：哪类文件的哪个字段，和哪类文件的哪个字段，存在什么样的时序关系，矛盾的形式是什么，后果是什么。
写到晚上十点，他在文档里一共有二十三条。
格式不一致，有的详细，有的只有两行，有的有后续处理说明，有的没有。他看了一遍，觉得这个东西有用，但用之前还要整理。
他把文档保存，关电脑，去睡了。
第四天早上，九点刚过，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卫越发来的消息：「你那些案例，是什么格式的？」
陆衍盯着手机看了几秒，把消息发给豆包：「他问案例格式了。」
豆包：「这不是在问你格式，这是在问你准不准备好了。」
陆衍打开电脑，把「找到的矛盾」那个文档打开。二十三条，格式确实不统一。第七条只有一句话，第十五条有四段，第三条用的术语和第十九条不一样。
他重新看了一遍，把所有条目拆成同一个结构：
文件类型A + 字段名：内容描述。 文件类型B + 字段名：内容描述。 时序关系：应当如何，实际如何，矛盾形式。 结果：有没有实际影响，如何处理。
他花了三个小时，把二十三条全部按这个格式重新写了一遍，把太模糊的两条删掉，留了二十一条，然后把两条记得比较清楚但之前没写的补进来，最后还是二十三条。
格式这次统一了，每条大概一百到两百字，脱敏，看不出来是哪个具体项目。
他把文档导出成文本，粘进消息框，前面加了一行：「我整理了23个，格式是这样的——」
然后把发件人名字字段的例子单独放在最开头，让卫越一眼能看懂结构。
发出去，关上手机，去倒了杯水。
四十分钟后，手机响了。
卫越回了一行：「可以，再打个电话？」
陆衍把手机放回桌上，拿起本子，翻到上次那页，在「23个例子」后面写：「换来一个「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