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通话
周四下午两点，陆衍打开腾讯会议，输入房间号，等了几秒，屏幕另一端接通了。
对方的窗口出现：一个男生，戴眼镜，头发稍微长了一点没来得及剪，背后是一面白墙，墙上贴了一张A4纸，太远了看不清楚写什么。房间光线有点暗，头顶的灯是白色的，照出来有点生硬。
「陆衍？」
声音稍微带一点北方口音，问号语气，但不是在确认，是在打招呼。
「卫越，」陆衍说，「你好。」
「你好。」
两个人对着屏幕各说了句话，然后都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间隙有点长，陆衍想说什么，但没想好说什么。卫越也没有立刻开口。
最后卫越先动了，「你那个测试，是怎么跑的？」
陆衍说了那四份合同的场景：脱敏数据，供应商合同、采购框架、两份附件，他在本地装好工具，跑了一次完整的分析，拿到三条结果。
「inconsistent那条，」他说，「是供应商合同里引用了采购框架的现行版本——但那天采购框架有修订，关键条款改了。ref-trail把它标出来了。」
卫越在屏幕那边抬起头，「修订当天？」
「对，」陆衍说，「跨文件，跨时间点。引用本身是显式的，两份文件里的版本标注不一致，工具识别到了。」
卫越拿起一支笔，好像在记什么，但陆衍没看清楚他到底写没有，「这个场景我测过类似的，」他说，「就是文档版本日期不一致的情况——但你的那个，如果采购框架修订是当天发生的，时间窗口很窄，工具要准确识别需要拿到两份文件的准确日期元数据。」
「我读了代码，」陆衍说，「元数据那块是从文件属性里拿的，也有一部分从正文里提取——你在提取逻辑里有fallback。」
卫越停了一下，「你看代码了？」
「看了大概，」陆衍说，「主要是看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不是看工程实现。」
「你不是工程师。」卫越说的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不是，」陆衍说，「合规审查和尽调。」
卫越把笔放下，「你在邮件里提的那个问题——隐式时序矛盾——我给你说一下我为什么到现在没有实现那块。」
陆衍等他说。
「显式引用好做，」卫越说，「因为两个文件之间有明确的引用链接，A引用了B，那我顺着链找，判断A里引用的内容和B里实际的内容是否一致——这个问题的边界很清楚。」
「但隐式的不一样，」他继续说，「隐式时序矛盾的核心问题，不是找时间陈述，而是知道两个时间陈述应该一致。你必须先知道：这类文件里，这个日期字段，和那类文件里的那个状态字段，逻辑上存在时序约束。这个先验知识，从哪里来？」
陆衍没有插话，听他说完。
「我试过两个方向，」卫越说，「第一，手工写规则——按文件类型，把常见的时序约束关系写成规则库。跑了三周，规则库越来越大，但覆盖率还是不够，而且维护成本高，一种新的文件类型进来就要重写。太脆。」
「第二，embedding——把文件里所有时间相关的句子提出来，计算语义相似度，看哪两条语义接近，判断可能存在时序关联。假阳性太高，一堆相关性不高但语义相近的东西都进来了，没法用。」
「所以，」卫越说，「我就先放着，先做好显式这块，等看看有没有别的路。」
陆衍想了一下，说：「如果文件类型不是需要推断的东西，而是作为输入给进来的——会不会不一样？」
卫越看着他，「什么意思？」
「就是，」陆衍说，「用户告诉你：这批文件是制造业认证文档加并购合同。这个信息本身，是不是就能缩小搜索空间？如果我知道这批文件是这两类，那时序约束的候选关系就不是全集了，而是这两类文件之间已知的时序关系子集。」
卫越没有立刻说话。
屏幕那边沉默了大概四秒。
「这个，」他说，「可能可以——但你需要按文件类别，积累带标注的训练数据。不然约束关系还是你手工定义的，只是从全局规则变成分类规则，问题没有根本解决。」
「需要多少数据？」陆衍问。
「看类别，」卫越说，「标准合同类型——几百个标注样本可能够，这类文件结构高度标准化，规律好学。认证类文档——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拿到过真实的认证文档。市面上这种文档不公开，要么是脱敏案例，要么是行业里待过的人自己整理的。」
「我有，」陆衍说。
卫越看向屏幕，「什么？」
「认证文档，」陆衍说，「三年，制造业认证、并购合规、监管申报——我做这个审查的时候，自己整理过一些文件分类的笔记，矛盾案例也有记录。都是脱敏的。」
卫越没有立刻说「好」，也没有问「多少条」，只是重新把那支笔拿起来，轻轻敲了两下桌子，然后把笔放下。
「你说的这个，」他说，「我需要想想。」
语气不是推辞，是真的在想，但他没有继续说。
「没问题，」陆衍说，「想好了告诉我。」
「好，」卫越说，「那我先挂了，还有一个东西要跑。」
「好。」
连接断开，屏幕回到空白的会议室界面，陆衍把窗口关掉。
他拿起手机，打开豆包：「聊完了。」
豆包：「他说了什么？」
「他说需要想想。」
豆包：「然后呢。」
「然后他先挂了，」陆衍说，「但我没觉得是拒绝。」
豆包过了几秒回：「「需要想想」是技术上的判断，不是态度上的判断。你给他提供的那个切入点，他在评估能不能做。」
陆衍把手机放回桌上，看了看窗外。
下午两点半，上海的冬日阳光从楼和楼的间隙里透下来，只剩一条细线，到三点就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