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收束
二月初。
上海开始有人往外走了，机场地铁里拖着行李的人多起来，年关将近。
方宇明发了一条消息，是在一个周四的下午：「砺火二号设计启动会定下来了，两周后，我在B207。你来不？」
陆衍想了一下，回：「来。」
他没有说「我帮不上什么」——他现在不确定这句话是不是真的。
过去一年里，他在B207帮的大部分事情，是在具体问题发生的时候，看见了方宇明团队里没有人及时看见的某个连接。这件事，他现在有一个名字了：「在具体场景里发现别人忽略的细节。」
他不确定在芯片设计里这件事还有没有用——那是一个更专业的领域，他是外围参与者，不是工程师。
但他决定去，先去看看。
启动会是在两周后的一个周二，B207还是那个样子，只是多了几张新的椅子，黑板上写着「lhfire2_arch_v0」几个字。
方宇明站在黑板前，把砺火二号的方向说了一遍：HBM2e，64MB片上KV-cache，1.5GHz目标，工艺从28nm可能升到12nm。
陆衍坐在后排，听，记，但没有说话。
会议快结束的时候，颜天磊问了一个关于HBM物理接口时序的问题，方宇明答了一半，停了一下，说了三种可能的实现方向，每种都有自己的折中。
陆衍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三种方向的优劣，取决于访存模式的分布——这个分布，砺火一号有实测数据。」
会结束之后，他把这行字发给方宇明。
方宇明看了，回：「你去找颜天磊，他知道怎么从集群日志里拉。」
这件事很小，陆衍没有特别在意。但走出B207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一件事：他刚才做的——看见了大家正在讨论一个抽象问题，而他知道某个具体数据能帮助判断这个抽象问题——这件事，本质上是同一件事。
在柯庭，他看见了两份文件之间有矛盾。在B207，他看见了一个设计问题和一份实测数据之间有关联。
具体场景不同，但发现的方式是一样的。
他在停车场站了一会儿，想了想，没有做任何记录，只是把这个想法在脑子里压了一下，压到某个地方，留着。
一月底，沈默发来消息：「砺火一号这个月跑了七千批次，没有宕机。」
陆衍回：「好，继续跑。」
「你下次来上海，来看看，」沈默说，「我们在跑一些新的模型了，需要评估它的延迟分布。」
「好，」陆衍说，「等你有数据了告诉我。」
他没有说「我之后可能要做另一件事了」。沈默不需要知道这件事。
二月初的某个早晨，陆衍打开备忘录，看了一遍他这两个月写下来的东西。
「青舟」这两个字，下面现在有这些：
「在具体场景里发现别人忽略的细节。」
「帮人在复杂信息里找到被忽略的东西。」
「场景：尽职调查 / 合规审查 / 技术评估。」
「承诺：你已经看过了所有该看的地方——完整性，不是答案。」
「用户说的话（冯树）：总觉得还有什么没检查到，但交割窗口到了，只能交出去。」
「下一步：找到第二个愿意说这个感觉的人。」
他把这些看了一遍，没有修改，合上备忘录。
他发给豆包：「我现在有方向，有承诺，有一个用户说的话，但没有产品，也没有团队。」
豆包：「这是正常的顺序。你现在在想清楚「做什么」，这一步结束了才知道「怎么做」。」
「你觉得现在这个方向是对的吗？」
豆包停了一下，「我能告诉你的是：你描述的这个问题是真实存在的，在商业里，做过M&A和大型合规审查的机构里，这类问题是有人愿意付钱解决的。这是我在训练数据里能观察到的部分。但这个方向对不对——有多大市场，你能不能做出来，做出来有没有人真的买——这些是我不知道的。」
「知道，」陆衍说，「但谢谢你确认前面那个部分。」
两天后，陆衍订了回云河市的火车票，过年前回去。
他妈问他「今年怎么样」，他说「还好，在想一件新的事」。
他妈说「想清楚了再做，不要冲动」。
「嗯，」陆衍说，「在想。」
年夜饭的桌上，有藕片，有红烧肉，有他妈特别爱做的腊肠炒饭，他爸还开了一瓶啤酒，说陪他喝两口。
陆衍喝了一口，看着桌上这些菜，窗外云河市除夕夜的鞭炮声从远处传来，稀稀落落，有一点像是在某个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庆祝一件事。
他没有想工作，只是吃饭。
那是2022年的除夕。
第八卷的故事，从年后开始。
【第七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