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承诺
从跟冯树吃完饭回来,陆衍在家里坐了两天。
没有出门,也没有约人。
他想先把一件事想清楚:如果有人坐在他对面,问他「你的产品能帮我做什么」——他能说出什么。
第一天,他打开备忘录,开始写。
写了大概三个小时,到最后他盯着屏幕,屏幕上有这些东西:
「功能一:自动解析上传的文件,提取关键实体(日期/主体/金额/认证编号/版本号)。」
「功能二:建立文件间的引用关系图,识别引用不一致。」
「功能三:时间线比对,标记在时间上不可能成立的陈述。」
「功能四:矛盾提示,当两处信息冲突时高亮并提供来源引用。」
「功能五:……」
他停了下来,把这些字往上翻了一遍。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不看了。

他发给豆包:「我写了半天功能列表,写完了发现说不清楚我的东西能做什么。」
豆包:「你写的这些,是功能。用户最终付钱买的,不是功能,是承诺。」
「承诺是什么意思?」
「承诺,是你对坐在你对面的那个人,说「用了这个,你不用担心某件事了」——那件他原来一直担心的事。」
陆衍想了一下,「我现在不知道他一直担心的是什么。」
「所以你没法写承诺,」豆包说,「因为你还没有足够具体地理解他的处境。」
这句话,陆衍看了很久。
「我以为我理解,」他说,「冯树说的那些,认证过期漏洞,三周八百份文件——我以为这就是具体的处境。」
「那是他遇到的一次结果,」豆包说,「不是他的处境。处境是:他在做这件事的整个过程里,内心的状态是什么——他怕什么,他在什么时候最不安,他在什么时候觉得最累。」
「那是两件不同的事,」陆衍说,慢慢地。
「是的,」豆包说,「结果是「认证过期没发现」,处境是「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我没发现的东西」——这两个的解决方案是不一样的。」

陆衍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去开了窗户,上海一月底的冷风进来,他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楼下的马路。
他想起了他在柯庭数据室里最难受的时候——不是发现那张标准对照表有问题的时候,而是在那之前,他翻了三四个小时的文件,不知道有没有找完,不知道还有没有他没看到的东西,那种空悬的感觉,像是在暗处摸索。
那种感觉,才是「处境」。
他回到桌子边,打字:「在柯庭的时候,最难受不是找到问题,是不知道有没有问题还没被我找到。那种感觉像是永远没法确认自己做完了。」
豆包:「这个,是很多人在这类工作里的真实状态——不是「找不到」,而是「不知道找没找完」。有一个词可以描述:completeness anxiety,完整性焦虑。」
「如果青舟能解决的是这个,」陆衍说,「承诺就是……你可以确认你已经看过了所有该看的关系,」他停了一下,「不是告诉你答案,是让你能确认你没有遗漏。」
豆包没有立刻说什么。
过了片刻,它回:「这比功能列表更接近一个承诺。功能列表告诉人你能做什么,承诺告诉人用完之后他的心理状态会变成什么。这两个的差距,就是「辅助整理」和「让人能睡着」的差距。」
陆衍把「让人能睡着」这个措辞盯了一会儿。
「这句话,是冯树的产品体验,」他说,「他在交割前一晚,大概睡不太着,因为不知道数据室里还有没有什么没看到的地方。」

「是的,」豆包说,「而如果他用过青舟,知道所有文件的引用关系都已经被追踪过,所有时间线矛盾都已经被标出来——他可能睡得着了。」
「这才是承诺,」陆衍说,「不是「帮你发现矛盾」,是「你再也不需要担心自己漏掉了什么」。」
他删掉了备忘录里那五条功能列表,在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
「让做尽调的人,能确认自己没有遗漏文件里的重要关系。」
然后在下面写:
「承诺:不告诉你答案,告诉你:你已经看过了所有该看的地方。」
他看了这两行字很久,没有删。
第二天,他给冯树发了消息:「你做的项目里,在尽调结束之后,最常有的感觉是什么?」
冯树过了一个小时回:「不安。总觉得还有什么没检查到,但交割窗口到了,也只能交出去。」
陆衍把这条消息存下来,截图,扔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命名为「用户说的话」。
第一条。

他没有继续问冯树,这条够了,先够了。
他又打开备忘录,在「承诺」下面加了第三行:
「打开的方式:从他们最不安的那个时刻开始,不从功能开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窗外上海傍晚的天,橘色的,有一层薄云,很快会暗下去。
他想:青舟的形状,越来越清楚了。但还有一件事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出来。
他发给豆包:「承诺我想清楚了。但我不知道这个东西能不能做出来。」
豆包:「你想清楚承诺,这件事本身,就比做出来更难。做出来,是工程的问题。承诺,是理解的问题。」
「你是在安慰我,」陆衍说。
「不是,」豆包说,「很多东西做出来了,但承诺没想清楚,没人用。你现在的顺序是对的。」
陆衍把手机放下,去做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