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方敬远再来
早上八点多,档案室外走廊有脚步声。
不是之前那个助手。走路的节奏不一样,方敬远的步子比助手慢,落地有分量。
门敲了两下,陆衍把手边的工作文件盖上,「进来。」
推门进来的,没有助手跟着。他扫了一眼档案室,椅子拖到桌边,自己坐下了。
今天他没有穿正装,深蓝的夹克,看起来比上次轻松,但眼睛底下有点发青,大概没睡好。
「昨天你见了陈维光。」他说,直接的。
「是,」陆衍说,「他秘书上午约的。」
方敬远把手放到桌上,手指没有动,「他秘书约你之前,他们知道你收到了那条短信。」
没有接话。
「那条短信是我发的,」方敬远说,「你知道。」
「知道,」陆衍说。
窗外厂区的晨班刚换完岗,有机器低频的嗡嗡声从远处传过来。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方敬远说,「关于2020年那次。」
「不用说,」陆衍说,「谢文生在核查,他该知道的,他会查到。」

「但你不一样,」他说,「你在做这次承达的评审,你的结论是独立的。我希望你了解一个背景,不是要解释什么,只是想让你知道那个时候的事是怎么发生的。」
陆衍想了一下,「说吧。」
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折叠的纸,放在桌上没有展开,「2020年那次采购,标的是一批气动控制系统。恒昱是参与竞标的机构,正常流程走到最后,资质评分是通过的。」
「档案里有,」陆衍说。
「档案里的,是评审通过的部分,」方敬远说,「但通过之前发生的事,档案里看不到。」他把那张纸推到陆衍那边,「你看一下。」
展开来,是一张手写的日期表,几行字: 9月:竞标材料提交 10月2日:内审技术评分完成 10月9日:采购委主任会议 10月14日:恒昱注销登记 10月25日:最终批复落款
他看了一会儿,「10月2日内审完成,到10月25日批复,中间二十三天。恒昱注销在批复出来之前十一天。」
「结果没公布,恒昱已经在撤,」陆衍说,「这说明有人提前把底漏给他们了。」
方敬远点头,「那个会开完,底就漏了。」
「对,」方敬远说,「10月9日,那个会开完之后,恒昱就开始准备注销材料了。」
他抬头看方敬远,「会议上说了什么。」
「主任会议,」方敬远说,「我没有参加。我当时是采购部门的联络员,参加不了那个级别的会议。」他停了一下,「但是会议结束第二天,我接到了电话,让我确认恒昱的评审结论是不是已经写完,有没有争议。」
「谁打的,」陆衍说。
「采购委一个秘书,」方敬远说,「当时我就觉得问得奇怪。结论已经提交,不是我说有没有争议他们才知道的。」

「回答了什么。」
「说已经提交,没有争议,」方敬远说,「然后就没再联系了。」
他把那张纸叠起来推回去,「手写的,」他说,「不是官方材料。」
「这是手写的,」方敬远说,「不能当证据。但这些日期是有据可查的:内审记录有时间戳,采购委会议有日志,恒昱的注销申请在行业协会有登记。你要查,都能查到。」
「谢文生在查,」陆衍说。
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方敬远,」陆衍说,「2020年你知道有问题的时候,你有没有当时就往上报过。」
顿了一下,「没有,我只是一个联络员。」
「联络员知道这些,是因为你就在那条链条里,」陆衍说,「所以你三月份那份备忘说明,是备案,还是因为你预判到现在这场核查。」
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你昨天给我那条短信,」陆衍说,「是因为这个?」
他在椅子上靠了一下,「在承达做了十三年,」他说,「2020年那次我知道有问题,当时没有办法。今年你来,查得仔细,我就想如果有人来问,这条线应该能被捡起来。」
「但你没有直接去找谢文生。」

「找了,」方敬远说,「三月份,我给核查组发过一份备忘说明,提了2020年内审和批复之间的时间差。」他顿了一下,「没有回音。」
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接话。
「后来你来了,」方敬远说,「我就把那个名字发给你了。」
他离开的时候,陆衍把那张手写日期表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评分完成是10月2日,主任会议是10月9日,七天之后。那个会结束,恒昱三天后开始准备注销材料。从这个节奏看,会议上应该已经有人知道恒昱会过,但在正式批复出来之前,运作程序已经走完了。
「豆包,」他说,「那级别的会议,有没有可能在会上讨论还没走完流程的评审结论。」
「正常程序不会,」豆包说,「内审技术评分和最终批复之间还有复核、公示等环节。主任会议讨论的通常是采购策略和预算,不是具体评审结论。」
「但如果会议上有人已经知道结论了,」陆衍说,「他可以不明说,只是暗示方向。」
「可以,」豆包说,「这种情况在记录里看不出来,因为会议纪要不会记录措辞。」
「方敬远说他三月份发过备忘给核查组。」
「那份备忘的内容我没有,」豆包说,「如果谢文生收到了,他今天打电话时应该已经知道这个情况。」
材料收了一下,当天的工作推进到下午的节点。承达评审现在在整改复核阶段,第一套到第四套的整改回复已经到位,第五套还在走谢文生那边的核查,暂时搁着。
两点多,手机震动,谢文生发来一条短信:
「陆工,一个新情况告诉你。陈维光今天通过律师事务所联系了核查组,申请主动配合调查,希望提供2020年采购委内部会议的情况说明。」

手机放在桌上,消息看了两遍。
「豆包,」他说,「陈维光主动申请配合。」
「这很重要,」豆包说,「主动配合和被动应对在调查里的法律意义不同。更重要的是,他如果提供内部会议情况说明,等于在指出比他更高位置上的人。」
「他在2020年采购委里是副主席,」陆衍说,「主任会议他有资格参加。」
「对,」豆包说,「如果他能说清楚会议上谁说了什么,那条链条就有了正面陈述,不需要再从时间差倒推了。」
「前提是他说的是真的,」陆衍说。
「是,」豆包说,「但这是谢文生那边的判断,不是你的。」
他给谢文生回了一条:「收到,我今天上午方敬远也来了一趟,提供了一些2020年的背景信息,有一份他手写的日期表,我可以发给你。」
谢文生很快回来:「好,发过来。我下午还会联系你,有些细节需要核实。」
那张日期表拍了照,发过去,手机屏幕翻过来放回桌上。
窗外,承达的厂区在下午的光里没有什么特别,机器还在转,工人还在走,整改期里什么都和以前一样,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把工作文件重新翻开,还没写两行,谢文生又发来了一条:
「陆工,还有一件事。方敬远三月份那份备忘说明,核查组没有收到。我们的收件记录里没有这个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