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冯树
冯树这个人,陆衍认识他是在三年前的一个行业聚会上。
那次聚会是某个科技园区组织的,陆衍去是因为有人邀请,冯树去是因为他当时的客户在那里租了展位。两个人都是去了没什么收获就走的那种,在门口碰上了,冯树请他喝了杯咖啡,聊了半小时——聊的主要是大湾区的项目,那时候冯树刚从一个并购项目里出来,说客户挺难搞。
那次聊的内容陆衍记得不多,但冯树这个人留了一个印象:会说话,逻辑清楚,做过真实项目的人。
陆衍过了两天才发消息给他。
「冯树,好久不见。你现在方便的话,可以约一顿饭吗?我有些事想聊。」
冯树当天回:「可以,最近在上海。什么方向?」
「我在想一个方向,跟尽调有关,想听听你在实际项目里怎么做的。」
「好,你订地方,我来。」
三天后,他们在老西门附近的一个馆子见面。
馆子是本帮菜,生意一般,但安静,可以说话。陆衍到得早,点了几个菜,等冯树。
冯树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往后梳着,看起来比三年前瘦了一点,但眼神还是那个样子——快,带着一种随时在评估你的意思。
「好久不见,」冯树坐下来,「你现在在做什么?」

「顾问,」陆衍说,「帮人看项目,看技术合规,有时候也参与一些调查类的工作。」
「哪方面的?」
「制造业,认证,一点点并购。不太专。」
冯树点了点头,「你说想聊尽调,是你要做?」
「还不知道,」陆衍说,「先想明白问题是什么。」
菜上来了,两个人喝着茶,冯树倒是不客气,先说了他最近做的一个项目——一家消费品公司被一个私募看上了,请他做财务顾问,跑了两个月,最后交割完了。
「顺利不?」陆衍问。
「还好,」冯树说,「财务那块还好,被我查出来几个关联交易的问题,提前说清楚了,买方接受了。但技术认证那块——」他摇了摇头。
「技术认证怎么了?」
「买方请了一个技术顾问,在最后那周发现产品有一个认证已经过期,而且主体公司换了之后这个认证不自动延续,要重新申请——这件事在数据室里有一份文件提过,但那份文件是一个工程附件,三百多页,技术顾问在最后一周才翻到那一页。」
陆衍放下茶杯,「多贵?」
「不算贵,」冯树说,「重新申请费用和时间加起来,最后买方压价了两百万,卖方接了。但买方为这件事专门延了三周谈判,差点黄了。」

「那个工程附件,为什么最后一周才翻到?」
「太多了,」冯树说,「那个项目的数据室里有八百多份文件,三周的尽调窗口,技术那边两个人做。你算算,两个人读八百份,三周,每天要读多少——」他摊开手,「到最后什么都是扫的,认真看的也就是关键条款。」
陆衍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记了一下。
「那种附件,有没有可能在一开始就被识别出来是重要的?」他问。
「有,」冯树说,「如果你知道看什么——认证相关的、有期限的、有主体变更的。但这需要你在进数据室之前就知道这几个关键词,而且你还要在三百页里找到包含这几个词的页面,再判断那个信息是不是需要追踪的。」
「三百页全文检索,」陆衍说,「很慢。」
「很慢,」冯树说,「而且关键词匹配出来一堆,还要判断哪个是真正的风险。那个工程附件里,「认证」这个词出现了七十多次,大部分都是描述性的,只有那一处是实质性的期限问题。」
他们吃了一会儿,陆衍问了第二个问题:「如果有一个工具,能在你读文件的时候,自动记住所有涉及期限、主体、版本、认证状态的信息,然后在你发现一个新的相关信息的时候,提示你这个信息和之前某一处有矛盾——」
冯树看了他一眼,「你是在开发这东西?」
「不一定,」陆衍说,「在想。」
「那你有没有跟律师聊过?」冯树说,「律师那边才是主力——尽调里法务工作量通常是财务的两倍,文件量也更多,合同条款的交叉引用问题是他们最头疼的。财务的问题相对结构化,你有报表就有数字,矛盾是数字层面的。法务的矛盾是语言层面的,一份合同里引用另一份合同,引用的版本是什么,有没有后续修正案,这种链条他们要手工追。」

「你认识做并购法务的律师吗?」陆衍问。
「认识,」冯树说,「但你得先搞清楚你要做什么——是工具,是咨询,还是平台?这三件事是完全不同的生意。」
陆衍想了一下,「我还没到那一步,」他说,「现在只是想知道问题是不是真实的。」
「真实,」冯树说,「一点问题没有。我做了七年,没有一个项目不遇到这类问题。最轻的是延误,最重的是交割后发现资产有问题,赔偿。」
「有没有人在做这方面的工具?」
「有,」冯树说,「市面上有一些数据室平台,能做文件管理、权限控制、搜索——但「发现矛盾」这件事,没有见过真正做的。大多数工具是辅助整理,不是辅助发现。」
陆衍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辅助整理,不是辅助发现。」
饭快吃完了,冯树把茶喝了,说:「你是有具体想法了,还是真的就在看?」
「在看,」陆衍说,「但有一个很粗的方向。」
「什么方向?」
陆衍想了一下,措辞了一下,「帮人在大量文件里发现被忽略的联系——不是搜索,是发现矛盾和异常。场景可能是尽调,可能是合规审查,可能是技术评估。」
冯树看了他片刻,「这听起来像是一个AI的事,」他说。

「是,」陆衍说,「大概。」
「你有技术资源?」
「有,」陆衍说,「但现在不急着到那一步。」
冯树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那你等你想清楚了再说,我不急。」他停了一下,「如果你做出来了,可以来找我——我每年都有几个项目,如果真的有用,我不介意试。」
出了馆子,下午的阳光在马路上铺着,有点薄,带着冬天的那种干。
陆衍走了一段,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辅助整理,不是辅助发现。」
他拿出手机,把这句话发给豆包,「冯树说的。」
豆包没有立刻回,停了一会儿才说:「这句话划开了两类工具的本质差异。「整理」是让信息更有序,「发现」是让信息里隐藏的关系变得可见。前者是基础设施,后者才是竞争力。你想做的是后者。」
「是的,」陆衍说,「我想做的是后者。」
他继续走。上海的冬天的马路,灰,但走着走着有点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