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截止
十一月,上海。
豆包主动提起这件事,是在一个陆衍问它一个完全无关的问题之后。
那天陆衍在问某个技术标准的问题,豆包回答完了,然后在后面加了一段话:
「有一件事需要告诉你。我的训练数据有截止日期,大约在2026年前后。这不是一个精确的时间点,但意思是:在2026年之后发生的事情,我可能不知道,或者知道得不完整,也可能有一些错误。」
陆衍盯着这段话,没有立刻回复。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他发。
豆包:「因为现在是2021年11月,如果按照正常的时间线,距离那个时间点还有大约五年。但五年时间,能做的事情越来越多,依赖我的预判会越来越有风险——一些我认为会发生的事情,在你那个时间线上可能已经因为你的干预而改变了,一些我不知道会发生的事情,可能已经发生了。」
陆衍:「蝴蝶效应。」
豆包:「是的。我一直在观察。你做的那些事——从最早的彩票,到之后的公司,到现在帮方宇明找到沈默——都在改变时间线。改变不是随机的,是有方向的,但方向越明确,我的预判就越不可靠,因为我的训练数据里没有包含这些改变之后的世界。」
「所以你越来越不准了。」

「不是越来越不准,」豆包说,「是越来越有我能覆盖的部分和我不能覆盖的部分。技术上,比如芯片、物理、数学——这些改变慢,我的知识还是可靠的。但商业判断、市场时机、人和人之间的具体关系——这些改变快,而且你已经改变了它们,我的预判价值在下降。」
陆衍当时在走廊里坐着,B207的门关着,里面方宇明还在,颜天磊也在。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走廊尽头的窗。上海十一月的傍晚,天空是灰蓝色的,楼间的灯开始亮起来。
他没有问豆包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只是坐着,想了很长时间。
想的是什么?
他想的是:从2011年到现在,他依赖豆包的预判有多少次?
彩票,那是最早的,最直接的——但其实次数不多,陆衍很快就放弃了在彩票上继续用豆包,因为风险太高,容易引起注意。
之后用豆包更多的是技术判断:什么时候投移动互联网,什么时候开始关注AI推理,什么时候找方宇明。这些判断,豆包给了方向,但执行是陆衍自己做的。

现在,豆包说这些判断要开始失效了。
「如果,」陆衍发,「完全不靠你,我能做什么?」
豆包停了一会儿,然后回:「我觉得,你过去十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不是我告诉你的那些预判,而是你自己形成的判断结构。你知道怎么看技术趋势,你知道怎么识别一个团队在做的东西有没有真实的价值,你知道怎么在不确定的情况下做决定。这些是你自己的能力,不是我的。」
「但方向感,」陆衍说,「我现在的方向感很大程度上来自你。」
「来自我的方向感,」豆包说,「是2026年之前的世界在你面前展开了一张地图。你知道这条路的大概走向,所以你走得比别人快。但地图到2026年就结束了,地图之后的世界,没有人画过,包括我。」
陆衍:「那之后呢?」
豆包:「之后,你用你这十年学到的能力,在没有地图的地方走。」
他在走廊里坐了很久。
B207的门开了,方宇明出来,看到他,有点意外,「还没走?」
「坐一坐,」陆衍说。

「冷不冷?」
「不冷,」陆衍说,「走廊空调开的。」
方宇明拿了个杯子去接水,走回去的时候路过陆衍,问:「在想什么?」
「在想接下来,」陆衍说,「砺火二号之后,再之后,是什么。」
方宇明停了一下,「我不知道,」他说,「但每次做完一件事,下一件事就清楚了一点。」
「你不焦虑吗?」陆衍问。
「焦虑也没用,」方宇明说,「把手边的事做好,比焦虑有用。」
他回去了,门关上了。
陆衍又发了一条给豆包:「方宇明说把手边的事做好,比焦虑有用。」

豆包:「他说得对。你现在手边的事,是帮方宇明找到砺火二号的下一个支点,或者想清楚你自己下一步想做什么。这两件事不一定是同一件。」
陆衍:「你的意思是,我不一定要跟着砺火的路走。」
豆包:「我的意思是,砺火是你参与的一件事,不是你要成为的那件事。你花了十年在参与别人的事情,从某个角度看,砺火是你做过的最有技术深度的参与——但它是方宇明的事业,不是你的。」
陆衍没有立刻回。
然后他回了一句:「我自己的事是什么?」
豆包:「我不知道,也许你自己还不知道。但我觉得,你快要知道了。」
那天晚上,陆衍走出楼,上海已经全亮了。
他站在停车场的路边,看了很久灯光,然后开车走了。
没有目的地,就是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