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等待
元旦过完的第一个工作日，台积电那边发来了审核意见。
一封邮件，收件人是许静远，抄送方宇明。邮件里有三条意见，都是金属层走线密度的细节规则——台积电自己的 PDK 对几个层的线宽有比 FreePDK45 更严的要求，砺火一号的版图在那几个位置触碰了规则边界。
许静远看完，回头说，「不是大问题，」她说，「三条都在非关键层，改一改走线间距就好，预计两天。」
方宇明点头，「做。」
两天后，修改版的 GDS 重新上传。台积电在四天后回复：「审核通过，砺火一号已纳入 2021 年第二季度 28nm MPW 批次。」
许静远把这条消息贴在了 B207 的白板上，只有一行：「MPW Q2 2021，等待流片。」
颜天磊站在白板前看了一会儿，「等多久？」
「从现在到 Q2 流片，大概三到四个月，」许静远说，「流片之后封装和测试，再两个月，」她顿了一下，「芯片回来大概是今年六七月。」
「六七月，」孟思远在旁边重复了一遍，「然后呢？」
「然后，」许静远说，「是真正的考验——验证流片回来的芯片功能是否和设计一致。这个阶段叫 bringup，是另一套工作。」
「是谁来做 bringup？」
「还不知道，」许静远说，「方宇明在考虑。」
等待期间，B207 并没有闲着。
孟思远开始了后仿真——post-layout simulation，用从真实版图里提取的寄生参数重跑功能测试，验证在真实电气环境下，那些边界情况是否还能通过。这比前仿真慢很多，一个测试场景可能要跑几个小时，但更接近芯片实际运行时的行为。
「前仿真通过了，后仿真还会出问题吗？」颜天磊问。
「会，」孟思远说，「寄生参数带来的延迟是真实的，某些时序很紧的信号，在前仿真里刚好通过，后仿真里可能就超出窗口了。」
「超出窗口意味着什么？」
「功能错误，」孟思远说，「芯片采到了错误的数据。」
颜天磊沉默了一下，「那就祈祷后仿真没有问题。」
「已经在祈祷了，」孟思远说，「但我更倾向于先跑完看看。」
颜天磊这段时间在做的另一件事，是规划验证板卡。
bringup 阶段需要一块专门的电路板来承载芯片——不是普通的开发板，而是针对砺火一号的接口和电气参数设计的测试板，上面要有合适的电源管理、时钟生成、外部存储器接口、以及把芯片的信号引出来观测的逻辑分析仪接口。
「这件事我不是很懂，」颜天磊说，「我会写 RTL，但板子设计是硬件工程的事。」
「找会做的人，」贺志明在旁边说，「等芯片回来你没有板子，bringup 连开始都开始不了。」
「方宇明在找，」颜天磊说，「他认识有人。」
贺志明的等待期项目是整理 SRAM 单元的量产适配文档。
8T SRAM 单元是专门为这个项目从头设计的，不是标准单元库里现成的——这意味着台积电那边对这个单元的电气参数了解不多，bringup 的时候如果 SRAM 出问题，需要一套完整的特性文档来帮助排查。
他把自己从设计阶段积累下来的所有数据整理成一份文件：SNM 曲线、工作电压范围、读写时序约束、温度特性、工艺角仿真结果。这份文档不是给台积电的，是给以后验证砺火一号的人——可能是他们自己，也可能是以后参与这个项目的新人。
「写这个有什么用，」孟思远有一天问，「反正到时候直接测就好。」
「测的时候出了问题才有用，」贺志明说，「测顺了你用不上，出问题的时候你手头没有这个，你就没有参照。」
孟思远想了一下，觉得有道理，就没有再说。
陆衍在那段时间里，偶尔会在下班后绕到 B207 附近走走。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习惯了那里有人在工作的感觉，也可能是因为心里有一件事还没有落地。
有一次他发消息给豆包：「砺火一号现在在哪里？」
豆包：「现在在台积电 28nm MPW 批次的排队里——也就是说，它在队列里，等待和其他设计一起被排进某一片晶圆，然后一起流片。」
陆衍：「它已经存在了，还是还没有？」
豆包：「GDS 文件提交之后，设计是确定的——但物理意义上的芯片还没有存在。它现在只是一套数字坐标和规则，等待被翻译成光刻掩模版，再翻译成硅上的物理结构。」
陆衍：「所以现在，它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
豆包：「是的。台积电的流水线启动的那一刻，它就开始物理地存在了。」
陆衍把手机放下，想了很久。
一月底，孟思远发给方宇明的后仿真报告出来了。
报告的结论是：九十七个功能测试场景，全部通过。其中有四个场景的时序裕量非常接近边界——0.04ns 到 0.09ns，比前仿真结论里的预期窄了一些，但仍然在合格区域内。
「0.04ns，」方宇明看完，「这个裕量你觉得够吗？」
许静远想了一下，「在设计上够，」她说，「但它告诉我们有几条路径是工艺和温度变化的敏感点——流片回来之后这几条路径要重点测。」
「我记下来，」方宇明说。
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后仿真警示：四条路径 margin 0.04–0.09ns，bringup 重点测试。」
然后把本子合上，「现在的事，」他说，「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