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GDS
十二月十日，周四，许静远在白板上写了三个字：GDS 准备。
LVS 通过之后，下一步是整理 GDS 文件。GDS 是 Graphic Data System 的格式，是芯片物理版图的标准存档和传输格式——台积电拿到 GDS，才能看到砺火一号每一层金属、每一个通孔、每一个晶体管位置的精确坐标，然后用这些信息生成光刻的掩模版。
「GDS 导出不是按一个按钮，」许静远说，「导出之前要做一套检查。」
她在白板上列了七项：DRC 0、LVS 0、时序 sign-off、功耗分析、电源网络验证、层定义核对、设计数据库完整性。
「前两项已经有了，」颜天磊说，「剩下的呢？」
「剩下的这几天做，」许静远说，「时序 sign-off 是最重要的——要用最终版本的寄生参数重新跑一遍时序，确认 slack 数字没有变化。」
时序 sign-off 用了两天。
许静远从 Calibre 提取了最终的寄生参数文件——SPEF（Standard Parasitic Exchange Format），这个文件里记录了每一根连线的电阻和电容，是根据真实的几何形状和材料参数计算出来的，不是估算。她把 SPEF 文件传入 Innovus，重新进行时序分析。
「和之前的数字比，」颜天磊问，「会差多少？」
「提取的寄生参数比工具估算的通常偏大一些，」许静远说，「slack 可能会缩小，看缩小多少。」
结果在周六上午出来。
许静远把三条临界路径的数字念出来：「DISPATCH\_MISS，0.94ns。状态机，0.69ns。优先级队列，0.66ns。」
「变小了，」贺志明说。
「变小了，」许静远说，「但 0.66 还在 0.6 以上，在安全区域里。0.71 缩到 0.66，差了 50ps，这是实际寄生参数和估算的差距——正常范围内。」
方宇明当天下午来看结果，沉默了一会儿，「可以接受，」他说。
功耗分析花了一天半。
许静远跑了 Voltus 的功耗仿真，用测试激励文件覆盖主要场景：待机、正常推理、峰值负载。结果出来之后，她把核心数据发给方宇明：峰值功耗 1.82W，热点区域在 SRAM 组，温度分布在 75°C 以内。
「1.82W，」方宇明看着数字，「比预估的低。」
「1.8 到 2.2W 是预期区间，」许静远说，「1.82 在区间内，偏低一些，是好事——说明 SRAM 的功耗控制做到了。」
贺志明在自己位置上，听到「SRAM 的功耗控制」，没有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十二月十七日，许静远把检查清单上的七项逐一打钩。
最后一项是设计数据库完整性——用脚本跑一遍，确认版图文件里所有的单元引用都存在，没有缺失的层，没有未定义的端口。这个步骤跑了三个小时，输出了两万多行日志，最后一行是：「0 errors, 0 warnings」。
「都过了，」许静远说，「可以出 GDS。」
她在 Innovus 里打开 GDS 导出界面，把层定义文件、设计文件、输出路径设置好，然后按了导出。
B207 里安静了几分钟。进度条走完，控制台输出了最后一行：「GDS stream out complete. Output: lhfire1\_final.gds」
「出来了，」颜天磊说。
「文件大小，」孟思远凑过来看，「315MB。」
「正常，」许静远说，「28nm 的设计，几百兆是合理的。」
GDS 文件导出之后，还需要整理一套提交包。
许静远花了三天做这件事：把 GDS 文件、CDL 网表、时序签核报告、功耗分析报告、DRC 报告、LVS 报告、测试激励文件打包进一个文件夹，按台积电的提交规范命名，写了一份检查摘要，把每一项文件的校验和记录在案。
「台积电那边，」颜天磊问，「收到之后会做什么？」
「他们会跑自己的 DRC，用他们的 PDK，」许静远说，「确认符合他们 28nm 工艺的所有设计规则。我们用的是开放版本的 FreePDK45 做验证，他们那边是完整的商业 PDK，规则数量比我们多。」
「会有问题吗？」
「可能会有几条他们特有的规则报错，」许静远说，「需要的话会要求我们修改再提交。大多数情况下改动不大。」
「如果没有问题呢？」
「没有问题，」许静远说，「他们把砺火一号放进下一个 MPW 批次，一起流片。」
十二月二十三日，周三，平安夜的前一天，许静远把提交包上传到台积电的合作门户。
上传完成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四十分，B207 里还有颜天磊和孟思远——贺志明那天下午走了，方宇明在另一个会议里。
许静远看了一眼上传完成的确认页面，发了一条消息给方宇明：「砺火一号 GDS 已提交，时间 20:43，等台积电那边审核。」
方宇明回了两个字：「辛苦了。」
许静远把电脑合上，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颜天磊和孟思远都看着她。
「现在呢？」孟思远问。
「等，」许静远说，「台积电的审核大概两周，如果没有问题，确认放进 MPW 批次。然后从放进批次到芯片回来，四到六个月。」
「明年夏天，」颜天磊说。
「如果一切顺利，」许静远说，「明年夏天前后。」
陆衍那天是在附近楼里等结果的，快九点的时候来 B207，许静远已经走了，颜天磊把提交完成的截图给他看。
他盯着那个界面看了一会儿，时间戳是 20:43，文件名是 lhfire1\_final.gds，状态是「已提交，待审核」。
后来他在回去的路上发消息给豆包：「GDS 提交了，今晚八点四十三分，台积电那边待审核。」
豆包：「这是一个里程碑——砺火一号从今晚开始，不只存在于电脑里了。GDS 文件里有每一个晶体管的坐标，每一根连线的走向，台积电拿到这个文件之后，砺火一号就可以变成硅了。」
陆衍：「变成硅。」
豆包：「流片之后，它会是一块大约 1cm² 的芯片，上面有几亿个晶体管，每一个晶体管的位置都和今天晚上这个 GDS 文件里描述的一样。」
陆衍停在路边想了一会儿，「方宇明在 B207 第一次说想做一个专门处理 KV-cache 的加速器，」他发消息，「那是七月份的事。」
豆包：「从那天到今天的 GDS 提交，五个多月。」
陆衍：「五个月，六个人，一块准备流片的芯片。」
豆包沉默了几秒，「你在这里，」它说，「这件事以后会很重要。」
陆衍想起豆包之前说过同一句话，没有多问，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看冬天夜里的街道。
上海很冷，但 B207 的灯后来又亮了一会儿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