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协议
「找到了，」豆包说，「工具使用协议第九条。」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一段协议截图：
「9.2 数据留存：本服务不对用户提交内容进行持久化存储。所有处理请求完成后，提交内容及中间状态数据将于处理进程终止后五分钟内从服务端删除，不留存任何形式的副本。」
这段话他读了两遍。
五分钟内删除，不留存副本。意思很简单：东西传过去，五分钟后就没了。韦东来要说造成严重后果，得先证明那东西还在。
「这条，」他说，「能用吗？」
「可以，」豆包说，「这条证明了你用的工具在设计上不会保留原始数据。韦东来如果要主张实质损害，需要证明数据在外部实际存在，或者被他人获取。这条协议推翻了'数据长期留存在服务商服务器'的前提。」
「但，」陆衍说。
「但，」豆包说，「这是服务商的协议声明，不是审计结果。对方可以说协议是写在上面的，实际有没有遵守需要服务商证明。」
「让服务商去证明，」他说。
屏幕停了几秒。
「也可以，」豆包说，「这会把证明责任推回去。你主动提交协议，同时请委员会向服务商核实执行情况。如果服务商能出具删除确认，这件事的'危害后果'那一栏就空了。」
答辩系统里，补充材料提交入口打开了。第三次向委员会提交文件。
协议截图，两页，加封面说明一页。
封面说明他只写了三行：
「一，附工具使用协议留存条款，服务端处理后即销毁，不留存副本。」
「二，就传输内容留存情况，建议委员会向API服务商核实删除执行记录。」
「三，如确认删除已执行，请委员会就'受控资料外传后的实质损害'一项作出认定说明，本人愿配合核验。」
提交，系统返回编号：2017-BD-0312。
韦东来收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准备采样说明文件。
过去两天，他已经向API服务商发了两封邮件，对方回复的是标准格式的数据处理声明，内容和陆衍提交的那条留存条款基本一致。
委员会发来的采样说明要求，他还没有回复。
他打开陆衍这次提交的材料，把封面说明的三行字读完。
第三行有点意思。
「本人愿配合核验」这句话，出现了第二次。每次陆衍说这句话，都是在把某个认定步骤推给委员会去做。
他没有在逃。每一个需要证明的问题，都被他挂到了对方的举证清单上。
这份材料提交以后，委员会手里的问题列表会变成：
一，采样是否随机（韦东来需要说明）。
二，服务商数据有没有实际留存（服务商需要证明）。
三，实质损害是什么（调查方需要认定）。
每一条，轮到韦东来和委员会去证明。
韦东来在纸上把这三条写下来，在旁边标了一个字：
「难。」
第二条最难。服务商如果能出具删除证明，第三条就直接塌掉了。
他打开电脑，给合规委员会秘书处写了一封邮件，主题：「D-0841案件采样方式说明（回复合规委询函2017-YH-0302）」。
这封邮件他写了四十分钟，最后删掉了两段，留下两段。
第一段说明采样方式：根据调查需要，向API服务商申请调取涉案期间传输日志，服务商提供了基于时间范围的顺序采样，采样范围覆盖2017年9月至11月，每月10条，合计30条。本报告所附PDF为其中涉及受控关键词的10条结果。
这几个字，他停了一下。
这句话是真的。他向服务商要的就是这个，定向筛出来的10条，不是随机抽取。
说出去，就等于承认了他质证里猜到的那件事：样本是对方挑的，委员会看到的只是想让他们看到的部分。
不说，委员会如果追问，还是得说。
他没有删，保留原文，继续写。
第二段说明证据充分性：特定参数出现在传输内容中，说明相关受控资料的核心数值已被传输至外部端点，无论数据是否留存，传输行为本身已经发生。
这是他最后的落脚点。
传输行为发生了，这是事实，有日志为证。数据有没有留存，不影响传输行为的认定。
邮件发出去，合上电脑，椅背靠着，他停了一下。
那边下一步会怎么走，他大致猜得到。
「韦东来回复了委员会的采样说明询函，」豆包发来，「他承认了是按关键词筛选的，覆盖三个月，共30条，提交了其中10条。」
手机屏幕看了几秒。
承认了。
「他同时，」豆包说，「在邮件里重新落脚在'传输行为本身已发生'，不再主张数据留存。」
「意思是，」陆衍说，「他放弃了留存那条。」
「对，」豆包说，「但'传输行为已发生'这条不是假的，日志证明了这件事。他的新逻辑是：就算数据删了，传输这个动作本身就是违规。」
「实质损害，」陆衍说，「就变成了'传输本身'。」
「是，」豆包说，「而不是'数据被他人获取'或'数据被持续留存'。」
他想了一会儿。「这条路，还有吗？」
「有，」豆包说，「但弱了很多。只主张传输行为，危害等级会降，通常处理结果是整改、补程序，不会达到严重违规。他没有留存证据，没有实质损害，这案子已经在变轻了。」
「那，」陆衍说，「接下来还有什么？」
「等委员会的认定，」豆包说，「他们会综合采样说明、协议条款、你的答辩材料做一个初步结论。如果没有新证据，这件事大概率以整改收尾。」
「整改，」他说，「是什么意思。」
「补备案，补审批，完善数据分级记录，」豆包说，「三个工作日内完成的话，这件事不会有正式违规记录。」
窗外，天色晴了，云散了一半。
手机放到桌上，闭上眼睛，椅背靠着，在脑子里把这件事过了一遍。
三年。从那五个小时开始，韦东来追了三年。
从那条时间戳开始，流量记录，终端日志，面谈，调查通知，样本PDF，问询，质证，到今天这份协议。
最后答案是：整改。
这个结果他不知道算赢还是算平。
豆包发来一条新消息。
「采样说明邮件里有一句话，」它说，「你注意到没有。」
「哪句？」
「他说'本报告所附PDF为其中涉及受控关键词的10条结果'，」豆包说，「意思是，他手里有三十条，只给委员会看了十条。」
「剩下二十条，」豆包说，「你可以申请调阅。」
陆衍慢慢坐直。
「那就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