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默认
委员会的通知是早上八点半到的。
标题：「关于D-0841案件补充材料的转达通知。」
正文两句话：调查方于昨日17:42向委员会提交补充技术说明一份，按程序转达申请人，附件已上传至案件共享目录。
他打开附件，PDF共七页，韦东来写的，标题是「关于传输行为可操作性的补充说明」。
「帮我读一遍，」他输入给豆包，「重点是什么。」
屏幕停了一段时间。
「核心论点，」豆包说，「自动传输行为在技术上仍需用户完成初始授权配置。工具本身不会在未配置的状态下向外部端点传输数据。他的意思是：你在使用工具前，主动开启了外部API传输这个功能。这个'开启'的动作，是主动行为。」
「就算当时人不在终端，」陆衍说。
「对，」豆包说，「他的逻辑是：你提前把门开了，然后工具自动走出去的。'门开了'这个动作，是你做的。」
手机放到桌上，他想了一下。
这和之前的逻辑不一样。之前韦东来在证明传输发生了、受控参数出现了、数据流出了。这一次，他在问一个更早的问题：你是怎么让这件事变得可能的。
「有问题吗，」他说。
「有，」豆包说，「但要看你当时怎么配置工具。他的论点成立的前提是：这个传输开关需要用户手动打开，不是默认值。如果那个功能装完就是开的，你什么都没做，这件事就跟'主动配置'挂不上钩。」
「我记得，」他说，「我当时什么都没改。装完就用了。」
「那要核验的是，」豆包说，「2017年那个工具版本，出厂默认是什么设置。」
「查得到吗。」
「有两条路，」豆包说，「第一，找你当时的安装记录或者初始配置文件，如果还存着的话；第二，查工具官方文档，那个版本的默认参数说明，这通常是公开的。」
「安装记录，」他说，「2017年的，我不确定还在不在。」
「我先查文档，」豆包说。
他重新把韦东来的PDF翻了一遍。
第三页有一个截图，是工具的配置界面，某个版本，外部传输选项旁边有一个开关，截图里是开启状态。
没有写这是哪个版本，也没有标注这是默认值还是用户设置。
只是放在那里，让人自己理解。
他输入：「第三页的截图，配置界面，外部传输开关是开启的。这是在说什么。」
「在暗示这个开关需要人来打开，」豆包说，「但他没有写这是你账号下的截图，也没有说这是系统默认还是你修改过的。这张截图本身不能证明是你手动开启了它，只能说明功能开关存在。」
「他把这张图放进去，」陆衍说，「是想让委员会自己脑补我打开了它。」
「是，」豆包说，「这是一种策略，用模糊信息让对方填空。」
PDF合上。
委员会收到这七页，大概率会发来问询：你使用该工具时，是否修改了外部传输相关的配置？
他需要一个可以核验的答案，不是"我记得没改"。
豆包用了二十分钟。
「找到了，」它发来，「工具官方文档，2016年11月发布的版本说明，版本号v2.3.1。」
他打开链接，是一份归档页面，时间戳2016-11-14。
豆包把关键段落圈出来：
「外部API集成：默认状态。v2.3.1版本起，外部端点传输功能默认启用（enabled by default），用户可在设置页主动关闭。若无配置操作，工具将使用出厂默认值，即外部传输开启。」
他读了两遍。
Enabled by default。
这几个字不长，但它把韦东来七页纸里最核心的那个前提拆掉了。
说白了：韦东来想证明门是陆衍亲手打开的。官方文档写着，这门原本就是开的。
「意思是，」他说，「我什么都不做，它就是开着的。」
「就是这样，」豆包说，「要关掉，需要手动操作。不关，就默认传。你使用的是v2.4.x，继承了这个默认值。韦东来的'主动配置'论点，建立在'传输开关需要手动打开'这个前提上。这个前提，文档直接反了。」
「怎么用，」他说。
「提交给委员会，」豆包说，「附上版本说明页面的归档链接，说明外部传输是出厂默认功能，非手动配置，推翻'主动开启'这个前提。如果前提站不住，整个补充说明就塌掉了。」
他在答辩系统里打开了第五次补充提交界面。
这个数字他自己注意到了：第五次。
从最开始的申报材料，到协议条款，到质证表单，到会议签到记录，到今天这份。
每一次都是韦东来递出一个东西，他递回去一个拆法。
文件写了两页：第一页是版本说明文档的截图，出处和归档时间都在图里；第二页是说明，三段话，最后一段：
「工具外部传输功能在v2.3.1版本起为出厂默认开启，无需用户配置操作。调查方补充说明所依赖的'用户主动开启'前提，与工具官方版本说明不符。申请人未对该功能进行任何手动配置，传输行为属工具默认运行。」
提交，系统返回编号：2017-BD-0323。
他看着这个编号。
五次。
「委员会有时限吗，」他问豆包，「这件事什么时候会有结果。」
「D-0841立案至今，」豆包说，「按程序，委员会结论应在调阅完成后的十个工作日内。你的调阅申请批准日是上周三，今天是第七个工作日。」
「还有三天，」他说。
「还有三天，」豆包说，「韦东来昨天在第六天提了新材料。如果委员会需要时间核实，可能会申请延期，但通常延期不超过五天。」
「他知道时限，」陆衍说，「昨天那份材料，是最后一次出牌。」
「时间窗口关了，」豆包说，「你今天提交版本说明，他就没有时间再递新东西了，除非委员会批延期。」
窗外，早晨的光进来，打在桌面上。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被韦东来叫去谈那五个小时的发现，当时他还在想怎么把对话引开，把时间拖过去。
现在答辩材料已经提交了五次，韦东来的每一条路，都被堵了一条。
「豆包，」他说，「如果委员会按期给结论，大概是什么结果。」
「整改，」豆包说，「概率上是整改加培训。不是严重违规记录。」
「前提是，」他说，「版本说明这条站得住。」
「站得住，」豆包说，「这是公开文档，可核验，不需要你的记忆。」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的光。
三天。
屏幕亮了。
案件系统的推送，不是豆包的消息：「D-0841案件委员会通知，请申请人于两个工作日内提交书面陈述，或预约现场说明。」
他把手机拿起来，把这条通知读了两遍。
书面陈述，或现场说明。这和之前的答辩程序不一样，之前全是文件往来，委员会不要求人出现。
现在要求了。
「这个，」他输入，「正常吗。」
「可能两种情况，」豆包说，「一，韦东来申请延期，委员会收到新材料后需要当面核实；二，委员会内部意见分裂，需要申请人补充陈述才能推进结论。两种情况都说明这件事还没收。」
「选哪个。」
「现场，」豆包说，「书面陈述他可以再质疑；现场回答没有修改机会，也没有他能递新材料的空间。」
窗外，光还在。
三天，变成了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