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验证板
春节之后 B207 重新开始有人，大概是二月中旬。
方宇明那天带了一个新人来：杜磊，三十五岁左右，头发稍微长了一点，戴黑框眼镜，走进来的时候背了一个大的工具包，里面有示波器探头、万用表和一卷杜邦线。
「验证板的事，」方宇明说，「让杜工来负责。」
杜磊点了一下头，对颜天磊说，「你是写 RTL 的那位？」
「对，」颜天磊说，「颜天磊。」
「杜磊，」杜磊说，「我需要你把砺火一号所有对外的接口说一遍，从信号名到电气规格。」
颜天磊看了他一眼，「我现在说？」
「能现在说最好，」杜磊说，「要不然你发我文档我自己看，但你说一遍我听的，理解得更快。」
颜天磊花了一个半小时把砺火一号的接口说了一遍。
砺火一号主要有三类对外接口：存储器接口、配置接口、和调试接口。存储器接口是 LPDDR4，32 位宽，用于在做推理的时候把 KV-cache 数据搬出去，速度要求不低；配置接口是 I²C，用于初始化寄存器和控制推理参数；调试接口是 JTAG，用于在 bringup 阶段直接读写内部寄存器，确认芯片功能正常。
「LPDDR4，」杜磊边听边记，「32 位，最高速率是？」
「设计目标是 LP4X 的 4266Mb/s，」颜天磊说，「但 bringup 阶段我们会先从低速开始跑，确认功能正确之后再拉到目标频率。」
「所以板子上需要一个频率可以调的 DDR 控制器，」杜磊说，「或者至少外部 PLL。」
「对，」颜天磊说。
「JTAG 的引脚数量？」
「标准的五针：TDI、TDO、TCK、TMS、TRST，」颜天磊说，「在芯片封装的 ball map 上有专门的一组 power domain 给这几个引脚，电压需要 1.8V。」
「好，」杜磊记完这条，抬起头，「芯片的封装是什么？」
「台积电那边用 flip-chip BGA，」颜天磊说，「具体的 ball map 文件我发你。」
杜磊在 B207 待了两天，基本上在跟颜天磊要文档、问问题，有时候也跟许静远确认版图层面的一些电气参数。
他没有占一张固定的桌子，就坐在一个空位上，把从包里取出来的一本厚记事本放在旁边，记录的速度很快，字很小。
第二天下午，他把一张 A3 纸展开在桌子上：「这是我初步想的验证板框架——你们看看。」
A3 纸上是一张手绘的框图：左边是芯片位置，右边是外部存储器，下面是 FPGA 模块，上面是电源管理区，四周散布着各种连接器。
「FPGA 的作用是什么？」孟思远走过来问。
「做流量产生，」杜磊说，「bringup 阶段我们需要给砺火一号送测试激励——I²C 的配置命令、JTAG 的调试指令，FPGA 来生成这些；同时，FPGA 还可以用来抓砺火一号的输出信号，做实时分析。」
「所以 FPGA 是测试控制器，」颜天磊说。
「对，」杜磊说，「板子上另一个核心部分是电源管理——砺火一号有几个不同的电源域，内核、IO、存储器各不一样，要分别供电，每个域的噪声要控制在规定范围内，否则时序会出问题。」
「时序对电源噪声有多敏感？」孟思远问。
「很敏感，」杜磊说，「特别是内核电压，波动超过 3% 可能就会导致时序裕量不够——你们后仿真里有几条路径裕量本来就紧，对吧？」
颜天磊和孟思远对视了一眼。「0.04ns 那条，」颜天磊说，「对。」
「那就更要小心，」杜磊说，「板子上会加专门的低噪声 LDO，把内核电压的噪声压到足够低。」
方宇明下午来看了杜磊的框图，站在那张 A3 纸前看了几分钟。
「时间呢，」他说，「验证板需要多久？」
「从现在到拿到光绘文件，」杜磊说，「大概六到八周——板子比较复杂，LPDDR4 的高速差分走线有很多约束，这块比较费时间。光绘发出去之后，打样大概两到三周，有板子了再调通，bringup 板的调试本身又需要几周。」
「算下来，」方宇明说，「芯片回来之前，板子能准备好？」
「台积电那边 Q2 流片，」杜磊说，「Q2 是四五六月，如果六月底七月初芯片回来，我们三四月出光绘、四五月拿到板子调通，时间上刚好能对上。」
「刚好，」方宇明说，「不多不少。」
「工程上的事，」杜磊说，「都是刚好。」
陆衍那天在 B207 旁听了整个下午的讨论。
他对杜磊的印象是：这个人说话很少，但说的时候很具体，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有理由，每一个问题都能被他直接定位到板子上的某一个位置或某一条走线。
后来陆衍发消息给豆包：「今天一个叫杜磊的硬件工程师来了，开始做砺火一号的验证板，他把板子框图画在 A3 纸上，上面有芯片、外部存储器、FPGA、电源管理，像是一套支撑系统。」
豆包：「验证板是芯片进入现实世界的第一个外骨骼——芯片本身是一块硅，没有这个板子，它没有电，没有存储器对接，没有时钟，什么都跑不了。杜磊在做的事，是给砺火一号搭它进入这个世界需要的第一套基础设施。」
陆衍：「外骨骼，」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第一套基础设施。」
豆包：「等它真的放上那块板子、电源上电、FPGA 发出第一条 I²C 配置命令的那一刻——那是设计和物理第一次握手。」
陆衍想了一会儿，没有回复，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听杜磊在问颜天磊内核电压域的去耦电容规格。
B207 那天到很晚，杜磊走的时候带走了一叠文档，记事本里密密麻麻写满了他一天问到的所有数字。
颜天磊关灯之前，看了一眼杜磊在白板上留下的框图草稿——那是放大版的 A3 草图，用黑色水笔画的，芯片在正中间，外面围着一圈各种各样的支撑模块。
他想到一件事：砺火一号设计了整个秋天，写了几万行代码，但当它真正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需要的第一件东西，是一块别人专门为它做的电路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