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入场
泉华的投诉函，乔木用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回了。
他没有参与这个过程。乔木说：「这部分你不要出现，委托方和泉华的法律争议，这是我来处理的。你出现反而复杂。」
「好。」
「不好奇结果吗？」
「会的。」
那边沉默了一下，回了一个「行。」
过了三天，乔木发来了完整的回复函草稿和委托方的回复意见。
这份投诉函的核心诉求有两个：一，认定审计方在合同范围外接触泉华技术人员；二，请求委托方暂停十一月入场，等待双方就投诉完成正式澄清。
回函，把这两个诉求一个一个地拆解。
第一个：谭伟以个人身份提交的陈述，不属于「审计方主动获取公司内部技术信息」的范畴，委托方可以根据合规检查规程接收个人证人陈述，审计方的角色是转达，而非主导。
第二个：投诉函未附有充分的法律依据证明暂停入场的必要性，现有合同约定委托方有权按既定时间推进合规检查，泉华的诉求与合同条款不符。
委托方法务的回复：驳回暂停申请，入场时间维持原定。
「结果，」乔木在消息末尾只加了一行，「在泉华那边意料之中。」
十月最后一周，陆衍接到了委托方项目组的确认电话。
入场时间：十一月五日。
入场方式：合规检查小组五人，包括技术审计专员两名、法务一名、委托方项目负责人一名，外加第三方核查人员一名。
「报告递交之后，你们还需要在入场期间保持可联系状态，」项目负责人说，「如果检查过程中遇到技术细节需要核实，可能会联系审计方做进一步说明。」
「收到，」他说，「随时都可以。」
放下电话，把这条消息发给了麦景行。
「下周五，」麦景行回，「然后呢？」
「然后就是他们的事了。」
「不进去？」
「合规检查是委托方对泉华的事，我们的工作在报告完成的时候就结束了。」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我在外面等。」
十一月五日上午八点半，陆衍和麦景行到了泉华科技大厦楼下。
大楼门口，两辆深色商务车已经停在那里，委托方的标志贴在挡风玻璃角落。
「来了，」麦景行指了一下，「人不少。」
「嗯。」
「在门口，」乔木发来，「你们不用进来，找个地方等着。」
他们在楼下的连锁咖啡厅坐下。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大厦入口。
「要多久？」麦景行问。
「说不定。合规检查，短则半天，长则两三天。今天是入场，走流程，不一定今天出结论。」
他点了点头，叫了两杯咖啡，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别的事。这是麦景行的作风，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会把时间浪费在等待上。
靠着椅背，看着窗外。
大厦入口处，委托方的人正在跟泉华的接待人员交接证件，几个人站着说话，看不出什么情绪。他看了一会儿，也打开了邮件，开始处理积压下来的几件事。
这一天，方晓晨没有联系他。
上午，是查阅系统权限的流程；下午，是文件调阅和现场访谈。乔木在里面，他一条消息都没发出来，只在中午发了一个「还好」，然后就又消失了。
他坐在咖啡厅里，想了一会儿方晓晨。
这个人的判断他始终不太确定。她是真的相信泉华的代码没有问题，还是从一开始就知道问题在哪里，只是在拖延。澄清会上那段时间，她全程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屏幕，看着谭伟在那三秒的沉默之后回答了一半的问题。那种安静，不像是不知道，更像是知道，并且已经在考虑下一步。
后来打来的那个电话，提到「不当诱导」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她平时不会有的急。那句「不当诱导」，背后没有真的法律依据，只是在测试，看他们有没有软处。没有，所以电话软了，但没有认错，只说「希望还有空间谈一谈」。
他想，方晓晨这个人，大概到今天还是没有认错。但认错和被记录在案，是两件不同的事。
但这些，和他现在能做的事无关了。
中途，麦景行出去了一趟，回来带了一份外卖，放在陆衍面前：「吃点。」
「你是在照顾我？」
「我是在确保团队主要人员不要因为低血糖做出错误判断。」
他笑了一下，把外卖打开。
下午三点多，乔木发来一条：「进展顺利，问了技术组几个人，有一些问题涉及3月到4月的代码变更记录，他们在查。」
「谭伟那边呢？」陆衍回。
「委托方直接联系谭伟了，我不在场，具体情况不清楚。」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结果，他已经不能影响了。能影响的，都在进入这栋楼之前就做完了。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乔木又发来一条：「泉华技术组说4月3日那条提交是'例行清理'，跟集成测试没关系，想把这件事从审计范围里切出去。委托方在犹豫。」
他看着这条消息。
「查4月2日的会议纪要，」他回，「G1/G2集成复盘会，那次会议的参会名单里有谭伟，议题里有'并发隔离问题'。那次会议的时间在注释被删之前。」
沉默了大约三分钟。
「查到了，」乔木说，「委托方要求泉华解释，为什么会议确认了并发问题之后，三天后注释被删、两天后返回值被改。」
「泉华那边怎么说？」
「还在找理由，」乔木说，「找不出来。」
他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窗外。大厦的第七层，灯是亮的。
傍晚六点十七分，乔木发来一条消息：
「完成了。」
没有多余的话。
「完成了。」
看着这两个字，把手机放在桌上，往椅背上靠了一下。
窗外，那栋大厦的灯还亮着，一层一层地，从下往上排。他数了一会儿，第七层是那间会议室，他在那里展示过那三个 git 提交记录，谭伟在沉默了三秒之后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那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麦景行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什么都没说，只是收起了电脑，把桌上的纸杯扔进垃圾桶。「走？」
「走。」
乔木出来是六点四十分，站在大厦入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们迎上去，三个人在台阶下面站了一会儿。
「怎么样？」陆衍问。
「按程序走完了，」乔木说，「具体结论不是今天出，委托方那边要回去整理，预计两周之内有正式报告。」
「现场有什么情况？」
「方晓晨出现了一次，在下午两点多，」乔木说，「她试图重提投诉的事，说'不当诱导'那套，委托方负责人直接打断：'该事项已经回复，不影响本次检查，请配合。'她沉默了几秒，没有再说，转身离开了。」
「刘浩呢？」
「全程在，但没有发言。」乔木停了一下，「他们已经知道，这条路到这一步，已经结束了。」
麦景行在旁边说：「泉华最后怎么样，等结果出来才知道，对？」
「整改，」乔木说，「大概率是整改。结论要看委托方的判断，但我们报告里写的那几件事，事实都核查清楚了。」
「谭伟那边怎么样？」陆衍问。
「他配合了委托方的访谈，」乔木说，「按自己陈述里写的说了一遍。他说话很平，没有额外添什么。」她停了一下，「说完就回去了，没跟我们接触。」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谭伟在这件事里的角色，到今天应该就算结束了。那三秒的沉默，那封Gmail，那个「我同意实名」，都落在了记录里，不会再被拿出来修改。
三个人站了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
「走吧，」陆衍说，「吃饭。」
「哪儿？」麦景行问。
「随便，」他说，「有人请客。」
「谁请？」
「乔木，」他说，「这是她的场。」
乔木看了他一眼，没说请，也没说不请，只是把文件夹夹在腋下，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回过头：「走不走？」
那座大厦的灯还亮着，在他们身后，一层一层地，往上延伸进夜里。
陆衍走了几步，没有回头。
这件事，他们尽到了该做的事：报告写清楚了，证据摆在那里，陈述进了材料包，合规入场没有被拦住。他只负责把灯打开，灯一亮，谁站在阴影里，委托方会自己看见。
三个人走到停车场入口，乔木停下来找车钥匙。麦景行往前走了几步，转身等着。
夜风有一点凉，不大。
就在这时，乔木的手机震了一下。她停住脚步，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委托方刚发来补充通知。」
「什么事？」陆衍回过身。
「他们要求泉华在七个工作日内提交完整的G1/G2系统运维记录，」她说，「还有一行：'根据现有发现，后续可能启动专项核查。'」
她把手机收起来，往停车场里走：「不只是整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