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一个月
二十八天。
方宇明发来一条:「查完了,什么时候方便?」
陆衍:「今天晚上,还是明天?」
「明天上午,」方宇明说,「你那边有会议室吗,我有些东西要画。」
陆衍让程一帆把 B208 空出来,把白板擦干净,桌上放了水。
方宇明来的时候背着同一个包,进来先把包放下,从里面拿出一个 A4 的本子,翻到某一页,放在桌上,「我先说结论,」他说,「这件事可以做,但路径不是一条,而是两段,而且两段需要两种不同的人。」
「继续,」陆衍说。
「第一段,」方宇明站起来,拿起白板笔,「是架构设计阶段,从零开始定义砺火一号的微架构——计算单元的组织方式、片上内存的层次结构、数据通路的设计。这段需要的是做过芯片架构的人,不多,国内能做这个方向的团队大概我能数出来不超过十个名字,而且不是所有人都在找机会。」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方框,写了几个字:「微架构 / 片上内存 / 数据通路」。
「第二段,是从微架构到 RTL 的实现,就是把纸面上的设计变成可以让 EDA 工具跑的代码,这段需要的是数字电路的前端工程师,这类人比第一类多,但也不是随便招,需要做过芯片前端、懂时序约束的人。」
「这两段,时间线是什么?」陆衍问。

「第一段,最快六个月,」方宇明说,「但这个前提是有足够的人,如果只有我一个架构,要一年。第二段,从 RTL 到第一次流片,按正常节奏大概一年半到两年。」
「总体,两年到三年,」陆衍说。
「如果一切顺利,两年半,」方宇明说,「如果流片出来有问题需要改,再加一轮,三到四年。」
陆衍在本子上写了这个数字,没有发表意见,「你说你查完了,」他说,「你查的是什么?」
方宇明把本子翻到前面几页,那上面写了很密的字,有些地方打了圆圈,有些地方连了线,「我查了三件事,」他说,「第一,目前国内做过推理加速芯片方向的团队有哪些,他们的进展到哪里。第二,在片上内存这个具体的技术点上,学术界和工业界现有的方案是什么,极限在哪里。第三,EDA 工具的现状,用国内的工具能做到什么程度,有没有一条不完全依赖境外工具链的路。」
「第三件事,」陆衍说,「结论是什么?」
「有路,」方宇明说,「不是完美的路,国内的 EDA 工具在某些环节还有差距,但对于你们的第一颗芯片——28 纳米工艺,不追求最先进的制程——完全可以用国内工具链完成,不需要依赖境外的主流 EDA 软件。」
「为什么 28 纳米?」
「因为第一颗芯片的目标是验证架构,」方宇明说,「不是追制程,你追最先进的制程,一是成本翻倍,二是国内晶圆厂的成熟制程在这个节点是可用的,你追到 7 纳米或者 5 纳米,那就不是国内能做的了,还需要考虑别的问题。所以第一颗,28 纳米,把架构想法验证出来,然后再说下一颗的工艺节点。」
陆衍点了一下头,「你说的这三件事,花了你二十八天,」他说,「那你来这里,是要跟我说什么?」

方宇明把本子合上,重新坐回去,「我跟你说说我自己,」他说,「我在 NVIDIA 做了八年,最后三年一直在想的是:如果重新设计一颗推理芯片,不受现有架构的约束,应该怎么做——这件事我在脑子里做了很多遍,但没有地方可以真的做。」
「现在有,」陆衍说。
「现在可能有,」方宇明说,「我要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才知道到底有没有。」
「问,」陆衍说。
「第一个,」方宇明说,「你对这件事愿意等多久,在没有任何可见进展的情况下?」
「三年,」陆衍说,「或者更长,我知道这件事的节奏。」
「第二个,资金,你说的是自己投,还是融资?」
「现在的计划是自投,第一期,估计需要三到五千万,」陆衍说,「后面的轮次看进展,但我不打算靠外部资金驱动节奏,资金应该是工具,不是方向盘。」
方宇明点了一下头,「第三个,团队控制权,如果到后期,外部有人想要主导这件事的方向,你怎么处理?」
「这是我的地盘,」陆衍说,「技术方向我不懂,但最终的选择是我的,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好,」方宇明说,第一次在这次谈话里用了这个字,「那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这个问题陆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那里想了大概十五秒,窗外上海的夏天在运转,一辆车经过,声音消了。
「因为,」他说,「如果这件事有人做,用不了多久整个 AI 行业的成本结构会被重新定义,那时候现在所有靠规模取胜的公司都会面临洗牌,如果这个洗牌是我自己推的,那我能站在对的那一侧。」
方宇明听完,「这个答案很实际,」他说。
「你希望我说什么?」陆衍说。
「不是希望你说什么,」方宇明说,「实际的答案比体面的答案更可信。」
他站起来,重新拿起白板笔,在那个方框的旁边画了另一个方框,然后在两个方框之间连了一条线,「架构这段,我来负责,」他说,「但我需要两件事:第一,一间能安静工作的房间,不需要大,但不能有人随便进出;第二,一个跟我配合的人,懂电路仿真,能跑模拟,不需要做过芯片,但要认真。」
「沈默可以帮你找,」陆衍说,「房间今天就能给你。」
「那,」方宇明说,「什么时候开始?」
「你说,」陆衍说。

「下周一,」方宇明说,「我把这二十八天的东西整理一遍,下周一带过来,正式开始第一阶段的架构设计。」
陆衍在本子上把「方宇明」那行字后面的问号划掉,写了一个日期:「2020 年 8 月 17 日,砺火一号架构设计正式启动。」
方宇明走之前,陆衍问了一个问题:「你这二十八天,最大的那个不确定是什么?」
方宇明站在门口,想了一下,「片上内存的访问延迟,」他说,「这个问题在纸面上我知道怎么处理,但没有人真的在推理场景跑过这个架构,理论上可以,实际上第一轮流片出来是什么结果,没有人知道。」
「那我们就是第一个知道的,」陆衍说。
方宇明看了他一眼,「是,」他说,「第一个。」
他拉开门出去了。
陆衍坐在空荡荡的 B208 里,白板上那两个方框和连接它们的那条线还在,像是某件事刚刚从纸面变成了真实的东西。
他打开豆包,只发了一条:「方宇明,下周一开始。」
豆包回了四个字:「等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