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知道了
「方晓晨知道谭伟要签名了。」
消息看了一遍。手机屏幕上,乔木发来的时间是九点整。
「怎么知道的?」他回。
「不清楚,」乔木说,「两种可能:一,泉华 IT 系统对离职风险员工有监控,包括工作设备的 Gmail 登录记录。二,谭伟身边有人,昨晚看到了他在写邮件。」
他问:「区别大吗?」
「大,」乔木说,「系统监控,方晓晨掌握的是行为,不是内容。有人看到,她可能知道这封邮件发给了谁。」
停了一下。「第一件事:联系谭伟,确认他现在的状态。」
「你来联系,」乔木回,「他发邮件给你,信任关系在你这边。」
他给谭伟发了一条短消息:「谭工,你那边现在方便吗?」
三分钟后,谭伟回了:「可以打电话。」
他打过去。电话接了,那边的环境声很安静,像是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
他问:「你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早上,」谭伟的声音很平,「主管找我谈话了,说有人反映我昨晚在非工作时间跟外部联系,涉及公司项目,让我解释清楚。」
「说了什么?」
「说是私事。」停顿了一下,「他们知道你们。」
「知道我发邮件给你了?」
「应该知道。」
他没有多问,直接问:「你的意愿还是一样吗?」

「一样。」
谭伟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犹豫。
他说:「今天上午就处理。你现在方便接收一个安全链接吗?乔木那边会发给你,这个渠道是加密的,不走公司系统。」
「可以。」
「需要什么,直接联系我。」
那边挂掉了,没有多说。
他给乔木发:「谭伟确认,意愿不变。早上主管找他谈话了,他们知道他联系过我们。」
「那就抓紧,」他说,「一小时内让他签完进材料包。泉华现在知道的是行为,但没有任何合法手段阻止一个员工的个人陈述。只要先进去,后面他们就只能解释,补救不了。」
「安全链接我来发,」乔木说,「这边对接委托方接口。他劳动合同的保密条款对我们没有效力,谭伟陈述的是自己的经历,不是公司文件。」
「发吧。」
四十五分钟后,乔木发来:「进了。谭伟实名,有签字扫描件,委托方法务已收到,发来确认时间戳。」
他看着"确认时间戳"那几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从这一秒起,方晓晨可以解释,但抹不掉了。
「材料包打包完了,」乔木说,「十一月入场的时候,这份陈述会在里面。」
「收到。」
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的。
他接了。
「陆总,」是方晓晨的声音,「我想跟你谈一件事。」

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平稳,听不出来什么情绪。
「方总,请说。」
「我今天知道,你们在我们公司内部联系了一位工程师,并且请他提供涉及内部技术情况的书面陈述。」她停了一下,「这个行为,超出了审计合同的范围。」
他说:「谭工是主动发邮件过来的,我们没有联系他。」
「无论主动还是被动,」方晓晨说,「你接受了他的联系,并引导他提交了内部信息。这涉及到员工的保密义务和对公司的忠诚义务,法务那边认为你们存在不当诱导的嫌疑。」
「陈述写的是谭工本人的行为,」他说,「跟公司技术资料和保密文件无关。」
「他提供的内容涉及公司内部的项目决策,」方晓晨说,「这在他的劳动合同里,是受保密条款约束的。」
他停顿了一下。「方总,你们今天找谭工谈话了,对吗?」
沉默了几秒。
「如果你们在我们联系完谭工之后,单独约他谈话,」他说,「这件事我也会留一个记录。」
方晓晨说:「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说,「如果谭工因为今天这件事在公司受到处分,这件事也会进入相关材料。」
又是沉默。这次长了一些。
他等着。方晓晨那边的呼吸声很轻,但他能听出来她还在线。
她在想这句话意味着什么。谭伟的陈述进了材料包,这是一个完成的事实,改不了。谭伟如果因为这件事被处分,那件处分也会进材料包,性质就不同了——那不再是技术范围的事,是对提供陈述的人施压。
方晓晨最后开口:「陆总,我希望我们还有空间好好谈一谈。」
语气比之前软了不止一截。

「随时都可以,」他回,「但陈述已经进了材料包,这件事我需要告诉你。」
电话那边安静了大约两秒,然后挂断了。
手机放下,这通电话的内容整理成一条,发给乔木。
乔木问:「录音了吗?」
「没有。」
「下次记得,」乔木说,「方晓晨刚才说的那几句话,如果有录音,是非常有用的记录。」
「记住了。」
「她说'不当诱导',」乔木说,「这个词很有意思,说明她已经在找法律出口了。但这条路走不通,她知道,所以那个电话后来软了。」
他停了一下。「谭伟那边怎么样?」
「通知他陈述已经进材料包了,」乔木说,「他回了一个'收到'。」
「泉华那边可能还会找他。」
「可能,」乔木说,「但那是他和泉华之间的事。我们能做的,是确保他的陈述在材料包里,以后如果有任何动作对着他,都有记录可查。」
「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乔木说,「方晓晨说的'超出审计合同范围',让法务出一封函回应,把这件事的法律性质说清楚。别让她的说法停在那里没有反驳。」
「法顾那边你来联系。」
「今天下午处理。」
麦景行发来消息的时间是中午,比乔木晚了大约两小时。
「我刚才收到泉华那边一个人的电话,」麦景行说,「说有些技术细节要跟我单独沟通一下。没接,但他留言了。」

「对,不要接,」他回,「有任何联系,让他们走乔木那边,不要跟他们直接谈。」
「懂了。」停了几秒,「那份陈述进去了吗?」
「上午进的。」
「谭伟的?」
「他的。」
他没有再问,只回了一个「好」,然后消息就不动了。平时碰到这种情况,他至少还会追一句"然后呢"或者"接下来怎么弄"。今天什么都没问,收起来了。
把窗外看了一会儿。
他想到谭伟那通电话,主管找他谈话,那边的环境声很安静,像是在厕所或者楼梯间某个角落。七八年的工作,陈朗那段注释是怎么来的,他比谁都清楚,会议上的那三秒是怎么回事,他也清楚。昨晚回家之后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发了那封邮件。
这件事他无法替谭伟走,只能接住他递过来的那个东西,放到该放的地方。
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窗外的光是正午的光,又强又白。
这份陈述在材料包里了。方晓晨知道,但改不了这件事了。
十一月,委托方入场,合规检查开始。那个时候,这份陈述会在里面,和那三条 git 提交记录放在一起。
这一轮,到这里了。
下午四点,乔木转来一封邮件截图。
泉华科技向委托方提交了书面投诉,指控云帆咨询在审计过程中「恶意接触技术人员,诱导员工提供内部信息,干扰正常审计程序」,并请求委托方暂停十一月合规入场,等待泉华方面提交完整说明。
乔木发来一条:「他们急了。」
然后是一条:「按计划推进,不需要回应这封函。但你的麦景行那边,让他注意,接下来可能会有更多单独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