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谭伟的邮件
邮件的时间戳是晚上九点二十三分。
发件人填的是一个没有显示名的地址,域名是 Gmail。他看了一眼,把邮件打开。
> 陆总, > > 今天会议之后,我想了很久。我知道写这封邮件可能有后果,但我认为有一件事需要说清楚。 > > 那段注释,我当时读过。我是知道那段内容的,不是没注意到。3月15日陈朗写完之后给我发了一条内部消息,说 G1/G2 集成测试里有并发问题,让我看一眼。我看了,我认为他的描述是准确的。 > > 4月3日让他清理,是因为方总开周例会的时候说了,G2 的代码里夹了太多 G1 的东西,要清理边界,不然影响代码质量评分。我理解这是指注释,就让陈朗清了。 > > 我今天在会上说"没读完",是因为法务在旁边。那不是实话。 > > 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一份书面陈述。我希望匿名处理。 > > 谭伟
他读了两遍,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停车场里那辆车的车灯早就熄了。屋子里的光只有台灯那一盏。
他坐着没动,把这封邮件的每一行都过了一遍。谭伟的措辞不像是法务帮写的,没有公司邮件那种格式感,也没有刻意回避法律责任的口气。只是说了一件事:他当时是知道的,会上的那句"没读完"是撒谎。
最后那句"我希望匿名处理",是在保护自己,但没有掩盖意图。
他发给乔木:「谭伟发邮件来了,看一下。」
把邮件截图转过去,没有加评论。
乔木回来很快,只有一行:「几点?」
「21:23,Gmail 发的。」
「没用公司邮箱,」乔木说,「在想撇清。」
「他说当时读过那段注释,」他说,「说是方晓晨让清的。」
「我看到了。」
沉默了大约半分钟。

「这封邮件是真的吗?」他问。
「不知道,」乔木说,「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泉华放出来测你的。」
「测什么?」他问。
「测你会不会直接用这封邮件补充证据,然后他们说这是伪造的或者谭伟被胁迫的,反咬一口。」乔木停了一下,「但这封邮件如果属实,能说明一件事:3月15日到4月3日之间,谭伟知道那段注释写的是什么。」
「报告里写的内容,这封邮件能补充什么?」
「报告里写的是行为,不是谁知道什么,」乔木说,「这份陈述如果能作为正式附件,能加强报告的背景,但改不了报告本身写的东西。」
「匿名处理,」他问,「匿名陈述有用吗?」
「用处有限,」乔木说,「进不了合规检查的正式材料,只能给委托方参考。真正有效的,是实名签字进材料包,那才能成为证据。」
「要不要接触他?」他问。
「接触,」乔木说,「但告诉他实情:匿名证词进不了正式附件,想真正发挥作用得实名。他自己决定。」
「这封邮件如果属实,对泉华意味着什么?」
停了一下:「意味着刘浩在会上的那套'工程师个人判断、公司不负责'的说法,站不住了。谭伟是 G2 技术负责人,清理注释是他批准的。他现在说他批准之前读过那段注释,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从公司责任角度,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是很难切割的。」
「委托方会怎么看这份陈述?」
「会关注,」乔木说,「不一定能直接用于处罚决定,但会影响他们对泉华整改诚意的判断。」

想了几分钟,他回了邮件。
> 谭工, > > 感谢你的信任。 > > 有几点需要如实告知: > > 一、匿名陈述可以作为委托方的参考,但无法进入正式合规检查的证据材料。 > > 二、如果你希望陈述发挥实质性作用,需要以实名形式签字提交。 > > 三、无论你如何决定,你发来的这封邮件,我们会保留,但不会主动向任何一方披露。 > > 请告知你的意向。 > > 陆衍
发出去,看着屏幕上的"已发送"停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谭伟会怎么选。会上那三秒的沉默,他一直记着。人在那三秒里,大概在权衡很多事。
乔木发来:「发出去了?」
「嗯,」他回,「等他的回复。」
「实名的话,时间不等人,」乔木说,「合规检查流程正式启动,下个月委托方就要入场。陈述如果能用上,得在入场前进材料包。」
「知道了。」
「你怎么判断这封邮件是真的?」乔木问。
他想了一下。「今天会上他的表情。沉默的那三秒,你说那是在想要不要说实话,不是在编答案。如果是真的,那他今晚发邮件是讲得通的。」
「但讲得通不等于是真的,」乔木说。
「不等于,」他回,「所以告诉他实名。如果是真的,他会实名。如果是测试,对方不会让谭伟真的签字。」
那边没有立刻回。
过了几秒:「逻辑对。」

等待谭伟回复的这段时间,麦景行发来一条:「今天会议结果怎么样?」
「按流程走,」他回,「等委托方那边确认。」
「就这?」麦景行说,「我以为有什么幺蛾子。」
「有,但处理完了。」
麦景行回了一个「好」,没有再问。
手机放到一边,回到等待的状态。屏幕上谭伟的邮件还开着,那行字停在他眼前:陈朗说的是对的,他当时认可的。
回复来得比他预期的快。
十一点零七分,谭伟回了一封。
> 陆总, > > 我同意实名。 > > 请告知需要的格式和提交方式。 > > 谭伟
他看着这三行,没有立刻发给乔木,先想了一会儿。
实名意味着谭伟已经想清楚了代价。泉华那边如果知道,谭伟的位置就很难了。劳动合同、竞业限制、内部对标评分,方晓晨有很多可以收拾他的办法。但他还是签了。
从今天早上会议室里那三秒的沉默,到晚上九点二十三分那封邮件,再到现在三行字的"我同意实名",是同一个人在两个小时里走完了一件很难的事。
他把邮件转给乔木。
「来了,」乔木说,「我来安排格式和渠道,你不用操心这部分。陈述进材料包需要走委托方接口,我来对接。」

「好。」
「还有一件事,」乔木说,「今晚谭伟的邮件,不要跟麦景行或者其他人说,先只我们两个知道。」
「明白。」
「你有没有想过,」乔木又加了一条,「这封陈述进了材料包之后,方晓晨那边会知道是谁。」
「想过。」
「谭伟也应该想过。」
他看着屏幕,没有回。
「那就行了,」乔木说,「程序上的事我来处理。」
台灯关掉。
窗外停车场已经全黑了,风在树里响了一下,然后安静。
3月15日的那个注释,有人知道它是什么。谭伟在收到陈朗消息的当天,读了,认可了,然后没有挡住它。
后来的事,是另一件事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乔木发来一条:「方晓晨知道谭伟要签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