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研究
三周之后，沈默发来一条：「查完了，有时间吗？」
陆衍：「今天下午？」
「好，」沈默说，「我把整理的东西先发给你，你先看，下午谈的时候能谈得更深。」
文件在十分钟之后发过来，一共十八页。
陆衍把十八页从头看完用了一个多小时，中间在几处地方做了标记。
沈默整理的核心内容是：目前在推理加速芯片这个方向，全球已有的技术路径大致可以分成三类。
第一类是在标准 GPU 架构上做改良，加大显存带宽，优化推理专用的数据通路，这类路径的优点是和现有生态兼容，现有的框架和工具链基本不用改；缺点是上限有限，受到通用架构的约束，内存带宽的提升空间受物理限制，大约再提升一到两代之后就会到头。
第二类是完全自研的推理专用架构，放弃通用性，专门针对 Transformer 结构的注意力机制和 KV-cache 做硬件加速，这类路径理论上可以比第一类快五到十倍，但生态是从零开始的，软件适配成本极高，需要重写大量推理框架和工具链。
第三类是混合路径，用 FPGA 做原型验证，找到关键性能瓶颈之后再定制 ASIC，这条路开发周期比纯 ASIC 短，风险较低，但最终性能天花板也比纯 ASIC 低。
沈默在每类路径后面都附了当前有哪些团队或公司在做，以及公开的技术资料。第二类路径那一段最短，「目前国内没有成熟团队在做这个精确方向」，只有两个学术论文引用，一个是清华的，一个是上海交大的。
文件最后一段是沈默的个人判断：「你说的方向对应的是第二类路径。这条路是真实的，技术上没有原理性障碍，但工程上的复杂度极高，目前没有任何一家国内公司有完整的团队和经验去走这条路。如果要做，需要解决三个前置问题：一，找到真正做过芯片架构的人；二，确定 EDA 工具链的授权和合规路径；三，确定晶圆厂的合作意向。这三件事任何一件出问题，项目都会卡死。」
下午，沈默来公司，两人在 B208 对着那十八页谈了两个多小时。
沈默问的第一个问题：「你是怎么判断这个方向是对的的？」
「不是技术判断，」陆衍说，「是需求判断——如果 AI 推理的使用规模继续增长，现有的硬件会越来越贵，越来越不够用，那么专门针对推理场景优化的硬件一定会有市场，这是一个几乎不可避免的结论。」
「需求判断我同意，」沈默说，「但需求存在不意味着我们能做到，这是两件事。」
「是两件事，」陆衍说，「所以你整理的那三个前置问题，我们来一个一个看。」
第一个问题：找到真正做过芯片架构的人。
「这件事，」陆衍说，「你有没有方向？」
沈默想了一下，「有一个，」他说，「但不确定他有没有兴趣，你直接去找他成功率可能低，需要通过某个认识的人引荐。」
「他是谁？」
「他叫方宇明，」沈默说，「以前在 NVIDIA 的架构设计组做了八年，去年回国了，现在据说在考虑创业，但还没有出来做。我跟他见过两次，觉得他这个人有真正的架构能力，不是那种只会看规格书的。」
「通过谁引荐？」
「原来的公司有个同事跟他认识，」沈默说，「我去问一下，但我没法保证他有兴趣。」
「先试，」陆衍说，「其他两个问题：EDA 工具链和晶圆厂。」
沈默在这两个问题上讲了很长时间，陆衍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问一两句细节。核心是：EDA 工具链的国际主流供应商有合规风险，需要提前做法律评估；晶圆厂的合作意向需要先有一定的设计成熟度才能谈，不是说想谈就能谈的。
「这两件事，」陆衍说，「我们不需要现在解决，我们需要现在解决的是能不能找到方宇明——有没有架构设计能力的人，决定了这件事有没有根。」
那天下午谈完，陆衍回去打开豆包，把沈默整理的那十八页发给它，加了一句话：「我准备跟沈默一起做一个推演，你参与，帮我判断沈默的技术判断有没有我看不出来的问题。」
豆包看完那十八页，说了一句：「沈默写的这份摘要，整体是可信的，但有一个细节他低估了。」
「哪里？」
「第二类路径那里，他说「软件适配成本极高，需要重写大量推理框架和工具链」，这句话是对的，但他没有说的是：如果你的目标是让青舟自己用，而不是卖给别人，那个软件适配成本只需要你们自己承担，不是整个行业的问题，反而是一个护城河——因为别的公司用不了，你们用了，你们的推理成本会比竞争对手低一个数量级。」
陆衍把这句话读了两遍，「这是个好的角度，」他说，「我跟沈默谈的时候把这个加进去。」
豆包：「还有一件事，沈默提到的方宇明，我查了一下，他去年三月回国，这符合你说的时间线，他的公开资料里有两篇讲 Transformer 架构加速的文章，是他在回国前发表的，技术深度是真实的。」
「他在考虑什么方向创业？」
「不确定，」豆包说，「但他的文章方向和你们的需求高度重叠，这不是偶然的——他离开 NVIDIA 的时间点，正好是行业开始意识到推理加速成本问题的时候，他看到的东西和你们看到的大概率是同一件事。」
陆衍想了一下，「也就是说，」他说，「他可能不需要被说服方向是对的，他只需要知道有个团队是认真的，有资源往下做。」
「这是我的推断，」豆包说，「不一定准，但值得带着这个假设去试一下。」
「好，」陆衍说，「等沈默联系到那个引荐人。」
他合上豆包，在本子上加了一行字：「方宇明，NVIDIA 架构，回国，在考虑方向。」
然后他在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了三个字：「砺火一号」。
这三个字是他自己起的名字，是某个深夜在本子上随手写的，当时不确定会不会有用，现在他知道了，这个名字会在某一天真的出现在一颗芯片的规格文件上，但那一天还不是今天，还要走很长一段路。
他合上本子。
方向定了，人还没到，路还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