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提交
从泉华科技大楼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近午。
光很强，停车场的地面被晒得发白，热气从柏油路面往上浮。他把车钥匙拿出来，没有立刻开门，站在车旁边等了一会儿。
她绕到副驾驶那边，开门上去，把安全带扣上。
他也坐进去，没有发动。
「谭伟最后那段话，」他说，「你信吗？」
她想了几秒。「他说他当时没读完那段注释，只看了第一行说涉及 G1 就让陈朗清理了，」她说，「听起来像是后来想出来的说法，但也不是不可能是真的。」
「不重要，」他说，「报告里记录的是行为，不是动机。」
「对，」乔木说，「动机是他们的事，不是我们的事。我们的事，是那段注释写着什么、什么时候消失的、谁批准的，这几件事我们都已经写清楚了。」
方晓晨走回会议室之后，刘浩清了清嗓子，说双方就技术定性的分歧已经充分陈述，会议记录将如实留存，后续如有需要可继续沟通。方晓晨说感谢今天的会议，谭伟一句话没说，站起来走了。没有人再提那三行 git 记录。
他们离开的时候，谭伟正站在走廊另一头接电话，背对着他们，声音很低。
他当时没有多想，跟着乔木往电梯走。
他发动车，从停车场出来，往主路并上去。
「方晓晨最后的那句话，」他说，「她当时的意思是往后可以有转机，还是只是试试？」
「都有，」乔木说，「这两个不矛盾。她知道你不会答应，但不说出来心里过不去，就说了。这种话说出来本身就是目的。」
车速稳了稳。
「你觉得她清楚那份报告意味着什么吗？」
「比你想的清楚，」乔木说，「她一开始把刘浩带过来，就说明她知道。正常进度检查用不上法务总监。」
回到办公室，他把笔记本打开，把报告的最终版拖进来，核对版本号。version 1.2，最后修改时间是昨晚乔木加了一页脚注。
提交的流程他们之前确认过：通过合同方指定的文件传输平台上传，同时抄送审计委托方的法务接口人，附上版本号和 SHA256 校验值。乔木那边在提交前会生成一份独立的校验记录，时间戳来自第三方。
发出去之前他看了一遍执行摘要。一页，三段：发现项目、技术发现、审计意见。报告里写的是可验证的事实：每个时间节点对应哪次提交，改了什么，有没有审核记录。
文件上传好了，进度条停在 100%。
鼠标停在提交按钮上，他看了一眼 SHA256 校验值，核对了一遍，和乔木生成的那份一致。
这一点下去，泉华想撤，就只能去解释为什么要撤。
点下去。
屏幕上出现回执界面，文件名、版本号、时间戳，一行一行列出来。
他截了一张图，发给乔木：「传出去了。」
乔木回：「收到，校验记录这边已生成，时间戳 10:57:43，链存好了。」
「好。」
麦景行那边发来一条：「提了吗？」
「提了。」
停了几秒，麦景行回：「那行，」又加了一句，「回头去吃顿好的。」
那条消息看了一眼，没有回，把屏幕关掉。
下午两点，刘浩的邮件又来了。
这次措辞升级了。第一封是「正式要求暂停」，这一封是「保留追究云帆咨询相关法律责任的权利」，说报告中的表述造成了对泉华科技商誉的不实损害，若相关内容进入正式合规检查材料，将依合同第14条及相关法律寻求救济。
他把邮件转给乔木，没有加评论。
过了一会儿，乔木回：「来了。」
「14条是什么？」
「保密和声誉条款，」乔木说，「标准格式，每份审计合同都有。这条是保护双方的，不是专门保护甲方的。捏造内容才能援引这条，我们有 git 证据，14条跟我们没关系。」
「他们知道挡不住吗？」
「知道，」乔木说，「发出来是为了让你在合规检查前产生顾虑，让委托方觉得有争议，推迟整个流程。」
「能推迟吗？」
「不能，」乔木说，「报告已经提交了，时间戳在那里。委托方拿到报告是他们自己的合规义务，不是由泉华决定要不要审。刘浩这封邮件写给的是你们公司律师，不是来说服我们的。」
他看了一会儿屏幕。「我们有律师吗？」
「云帆注册的时候我帮你签了一份法律顾问协议，」乔木说，「那边已经抄送了。他们会出一封正式回函。这件事你不用操心了。」
他想了一下，没有问她是什么时候安排的。
「好。」
「还有一件事，」乔木说，「谭伟。」
「怎么了？」
「今天会上的表现，你注意到吗？」乔木说，「刘浩全程在做语言工作：'个人判断'、'超出代码本身能说明的范围'，每句话都是预设好的。谭伟不一样，谭伟有一段是真的愣住了。」
「看到 WARNING 之后，」他说。
「对，」乔木说，「沉默了三秒，他在想要不要说实话，这和在想怎么编答案是两种沉默，我能看出来。」
他回想那个时间节点。谭伟看着屏幕，刘浩在旁边，什么话也没说，然后才开口说注释是陈朗的个人分析。
「你觉得他当初真的没读那段注释？」
「可能，」乔木说，「也可能读了，但当时觉得无所谓，等之后 G2 稳定了再说。结果 G2 稳定没成，陈朗离职，事情就那么留着了。」
「如果是这样，他现在的处境很难。」
「是他自己选的，」乔木说。
报告的事没有后续了，至少在他这边没有。
下午剩下的时间他没有打开任何工作文档。窗外的光从下午往傍晚移，他坐在那里，想那份报告的每一个细节。
证据链是完整的。那段 WARNING 在3月15日写下，之后被删，再之后谭伟改了返回值。每步都有 git 提交记录，都可以独立验证。
他们在会上解释了。谭伟说他当时没读完注释，刘浩说那是工程师个人判断，方晓晨最后在走廊里说不要对外。
三种说法，每一种都落在记录里了。
傍晚六点多，乔木发来一条消息：「委托方法务收到报告了，发来确认邮件。合规检查流程正式启动，预计十一月入场。」
他看着这条消息。
「结了，」乔木说。
「嗯。」
沉默了几秒。
「下一个项目，」他问，「你有想法了吗？」
乔木回得很快：「休息一天再说。」
他把手机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窗外的光最后往西收了一截，停车场里有一辆车的车灯亮起来，在暮色里划了一道。
他想到方晓晨在走廊里说的那句话：「有没有可能，这份报告不对外？」
他以为那通电话已经不重要了。
直到晚上九点，乔木把一封新邮件转给他。
发件人是谭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