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晚上
张江机房附近有一条小街,傍晚的时候开着几家餐馆,门口挂着灯,招牌很旧但里面有人。沈默找了一家叫「何记面馆」的地方,两个人进去,坐在靠里的位置。
环境嘈杂,陆衍觉得这是好的。
点了东西之后,沈默先开口:「你说的「接下来的那一层」,是什么?」
「我跟你说一件事,」陆衍说,「这件事我现在只跟你说,因为你是做基础设施的人,说了你才能判断我说的是不是错的。」
「说。」
「我们自建的推理集群,」陆衍说,「是解决现在的问题。但你知道那套集群用的推理加速卡,两年内会遇到什么?」
沈默想了一下,「内存带宽会成为瓶颈,你问 POC 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你在往这个方向想。」
「对,」陆衍说,「下一代的高带宽内存方案会在两年后上来,到时候所有用现在这代推理卡的公司都要升级,那个时候采购窗口会非常拥挤。」
「这个我同意,」沈默说,「行业里做一些的人都预期到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陆衍说,「如果不是等那个窗口开了跟所有人抢,而是提前两年开始研究那条路——不是作为采购方,而是作为研发方?」
沈默没有立刻回答。

面端上来了,他低头喝了一口汤,然后把碗放下,抬头看着陆衍,「你说的研发,」他说,「是研发什么?」
「针对推理场景的 AI 加速芯片,」陆衍说,「专门做内存带宽优化,针对我们自己的负载特征设计。」
沈默沉默了相当长的时间。
不是那种在想的沉默,是那种在判断这个人是否在说认真的话的沉默。
「你知道这件事有多难,」他最后说,「你说的不是改固件,不是做一张接口板,你说的是从头设计一颗芯片。」
「我知道,」陆衍说。
「需要多少人,你有概念吗?」
「没有具体数字,」陆衍说,「你告诉我。」
沈默拿起筷子,拨了拨面条,「做一颗推理加速芯片,从架构设计到流片,最快的时间线,假设你有钱、有团队,从零开始大概三年,」他说,「团队规模,架构设计团队十到二十人,前端后端工程师三十到五十人,验证团队二十人以上,外加 EDA 工具、IP 授权、晶圆厂流片费用,每次流片少说两千万到五千万,失败了重来还要再来一次。」
陆衍把这串数字听完,「所以这件事不是今年能做完的。」

「不是今年,也不是明年,」沈默说,「这是一件四到五年的事,中间随时会失败,而且失败了还看不出来是在哪里失败,只有拿到流片样品之后才能测,测出来不对,你才知道哪个设计判断是错的。」
「你说的这些,」陆衍说,「你是在试图让我放弃,还是在告诉我这件事真实的样子?」
沈默看了他一眼,「告诉你真实的样子,」他说,「如果你是在没有想清楚的情况下提这件事,我需要先让你想清楚,然后再谈。」
「我想清楚了,」陆衍说,「还是想做。」
「那,」沈默说,「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说的研发,是因为你有技术路径——你知道要做什么架构——还是你有判断,判断有一条技术路径存在,只是你现在还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陆衍沉默了几秒,「后者,」他说,「我有判断,判断那条路是存在的,但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我没有能力告诉你架构方案。」
「那这件事,」沈默说,「我需要去查一些东西,不是一天两天,可能要两三周,你能给我时间吗?」
「给,」陆衍说,「你查什么?」
「我想知道,」沈默说,「在推理加速这个方向,现在已经有哪些人在做,做到了什么程度,有哪些开放的技术资料。你说的那条路,我需要先判断它是不是真实的,还是你的直觉。」
面吃完,两个人在小街上站了一会儿,夜风很舒服。

「还有一件事,」沈默说,「如果你真的打算走这条路,有一件事必须提前想好。」
「说。」
「钱,」沈默说,「不是前期投入,前期投入你可以融资,是后期的耐心——这件事在你烧了一亿进去、看不到结果的时候,你还能不能继续?」
陆衍把这个问题想了一下,「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如果不做,后面有更大的窗口会关掉。」
「那个更大的窗口,」沈默说,「是什么?」
陆衍没有直接回答,「等你查完,我们再谈,」他说,「到时候我会跟你说更多的。」
沈默点了一下头,「好,」他说,「两到三周,我查完了联系你。」
「谢谢,」陆衍说。
沈默转身往机房方向走,走了几步,没有回头,「去把第三台节点的参数调完,」他说,「要做大事,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陆衍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然后打开豆包发了一条:「沈默没有说不,但他要先查东西,确认这条路是不是真实的。」

豆包:「这是一个好的信号,不是你说什么他就信什么的人,更有价值。」
「我知道,」陆衍说,「他查的东西,你也查一遍,他查完了之后,我们应该有一些共同的基础可以谈。」
豆包:「我现在可以给你一个初步的参考范围——在 2020 年,做推理加速芯片这个方向,国内有几家在做,但大多数偏向云端训练或边缘推理,你说的大批量高带宽数据中心推理,这个精确的细分赛道,现在是空的。」
「是空的,」陆衍把这三个字在脑子里放了一下,「那就是说,如果我们做,而且做对了,我们是第一个。」
「在国内,按照这个精确的定义,是的,」豆包说,「但做第一个的代价是,没有可以参考的路,只能自己走。」
「这件事,」陆衍说,「我知道。」
他把手机收起来,回到路上。
夜晚的张江,机房的蓝光从那栋楼的玻璃窗里渗出来,像是某种在运转的、不需要人在的东西。
但需要人的地方,还在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