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预审稿
报告的主体写了四天。
技术部分由麦景行来做：调用链梳理、依赖图、git 日志记录。他做事仔细，每一个时间戳都双重核对，提交 SHA 附在注脚里，让对方自己去验证。
框架和语言是乔木来做的。「技术发现」「风险描述」「审计意见」三段，用词不夸张，不渲染，把看到的东西精确地放在那里。
陆衍自己写的是执行摘要，一页，给十一月监管合规检查准备的版本：把复杂的技术链条翻成普通语言，让不懂代码的人也看得懂那三个时间节点意味着什么。
完成的那天下午，他把报告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把每一个技术陈述对着原始 git 日志再确认了一遍。没有推断，没有定性，就是记录：函数在这个时间被怎样改动，注释在哪天消失，提交有没有审核记录。
然后把预审稿发给了方晓晨。
比原计划早了三天。信息差是现在唯一的优势，乔木说过，别让对方先摸清底牌。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给乔木发了一条：「预审稿出了，早了三天。」
「收到，」乔木回，「两件事：一，不管她怎么反应，预审稿阶段只接受事实性错误的修订，这个原则不动摇。二，报告正文和所有附件在本地存一份备份，不要只留在共享系统里。」
「附件备份已经有了。」
「不只是附件，」乔木说，「整份报告，含格式，含页脚的版本号，另存一份，加时间戳。」
乔木是在留证据，证明他们发出去的是什么版本。
「好。」
方晓晨当天回复收到，说团队会在两天内审阅。
那两天他基本没有联系泉华那边。麦景行问过他一次，「她们如果提修订意见，你怎么处理？」
「事实性错误就改，」他说，「其他的不动。」
「如果她们坚持，说技术定性有问题呢？」
「每一行技术陈述，我们都有原始 git 证据。她们要说有问题，就拿出对应的反驳证据来。」
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问。
约定的时间过去了，没有收到任何修订意见。
第三天上午，乔木发来一条消息：「昨晚泉华内部开了一个会，我通过外部渠道听到一点动静。」
「什么会？」
「紧急会议，晚上九点，方晓晨、刘浩、G1/G2 相关负责人。会议开到凌晨一点，刘浩在会上拍了桌子，方晓晨要求技术组连夜复盘那三个提交。」
他看着这条消息，没有立刻回。
「怎么知道的？」
「不重要，」乔木说，「重要的是：他们在会上讨论的主题，是'审计报告的定性是否准确，是否存在超范围表述'。」
「报告里没有超范围表述，」他说，「每一行都对着 git 日志核对过。」
「我知道，」乔木回，「你知道，我知道，但他们不一定这么说。」
下午三点，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方：泉华科技有限公司·法务部，刘浩。
主题：关于云帆咨询预审稿的正式意见。
邮件正文较长，核心意思分两段：
第一段：「贵司预审稿中部分内容涉及对 G2 代码变更的技术定性，存在对'行为屏蔽'与'安全风险掩盖'的隐含指向，与实际代码审查情况存在偏差，属事实性错误。」
第二段：「依据双方合同第11.3条，审计方有义务在正式提交前确保技术陈述的客观准确性。鉴于上述问题，我司法务部正式要求暂停报告的后续提交流程，待双方就上述内容完成澄清会谈后，方可推进正式交付。」
他把这封邮件读了两遍。
措辞很谨慎。没有说报告写的是假的，说的是"隐含指向"和"偏差"。这是法律语言，不是技术语言。"报告有误"直接可以讲，"技术定性存在隐含指向"是在模糊地带打拉锯。
「技术定性」「事实性错误」「技术澄清会谈」。
放在一起，逻辑就清楚了：他们不打算反驳 git 里那几个提交是真实存在的，他们要反驳的是"这意味着什么"。
转发给乔木，没有加任何评论。
过了大约三分钟，乔木发来：「来了。」
「预期内吗？」
「比我预计的早。」
「11.3 条是什么条款？」
「让我看合同，」停了几分钟，「第11.3条：'审计报告正式交付前，双方可就报告中存在的实质性技术误差进行一次澄清会谈，时限不超过两天。'」
他把这个条款在脑子里转了一遍。
乔木很快回过来：「11.3本来是纠错条款，现在被他们当成刹车片了。目的只有一个，拖住正式提交。」
「澄清会谈必须开吗？」
「合同写了'可就'，」乔木说，「是可以开，不是必须开。但如果我们拒绝，他们可能会以'拒绝履行合规澄清义务'为由，进一步扯皮。」
「开。」他说，「他们不是要澄清吗？那就一行一行澄清。谁改的，什么时候改的，为什么改的，当着法务的面说清楚。」
沉默了几秒。「你想清楚了，对方带的是法务。」
「我知道。」
「那你也带一个人，」乔木说，「带我。」
消息回完，把椅背靠住，看着窗外。
下午的光打进来，斜的。
报告里没有一个字是捏造的。`3月15日陈朗写了 WARNING`，这是 git 日志。`4月3日删除提交无审核记录`，这是 git 日志。`4月5日谭伟提交改动了返回值`，这是代码 diff。每一个细节都可以被独立验证，不需要他们相信，只需要他们看。
方晓晨的法务说「存在偏差」，说「属技术定性有误」。
他想看看他们打算怎么解释这几个时间节点。
给麦景行发了一条：「把那三个提交的完整原始 git log 输出，SHA、作者、时间、message、diff，整理成一个单独文件，命名为 evidence_commits.txt，我要在会上现场展示。」
「好，明天上午给你。」麦景行回了，停了一下，又发来：「陆哥，那个谭伟，他们会怎么解释那个 `STATUS_OK` 的改动？」
他想了一会儿。
「说不知道，说是别人让改的，说那段代码有其他考量，有很多种说法。」
「开这个会有什么用？」
「用处是，」他回，「每一种说法，都得当着合同方的人和法务的面说出来，落在记录里。」
沉默了几秒。「懂了。」
又加了一句：「陆哥，打完这个，应该就可以结了。」
他看着这句话，回了一个「嗯」。
窗外的光再往西移了一点。
明天，他们要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让对方当面解释那几个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