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方总
那条消息是凌晨五点来的,方晓晨发的,他一直没回。
不是没看到。是把那几个字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决定让它停在那里。
一个上市公司副总,凌晨五点,主动确认"报告进度"。那个时间点还没睡、或者刚从某个会议里出来,然后打开手机,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什么。总之不是随手。
手机扣在桌上。
第二天上午十点,给方晓晨回了四个字:「下午三点可以。」
给乔木发了一条:「方总昨晚凌晨五点发消息,说想了解报告进度。我约了今天下午三点。」
乔木没有立刻回。停了将近五分钟,消息才来:「在线等,通话前把我叫上。」
他回:「不用,我来就好。」
「你去说技术没问题,但这种电话不只是技术电话。让我上。」
没有反驳。「好。」
快三点的时候,他给乔木发了一条:「快开始了。」
乔木发来一段话:「在线,你说。方晓晨最可能试的:推历史没人说得清,要求报告缩窄范围,要你提前拿预览版给她看。哪件事先来,别急着接,让她把意图说完。」
他看着这三条,逐字对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到桌上显眼的地方,打开视频。
三点整,视频接通。
摄像头那端是公司会议室,背景板是泉华的 logo,整洁,像是为了这次通话专门准备过的。身边有一个人,没有介绍,坐在侧后方。那人穿了件浅灰色衬衫,手边放着一个本子。
「谢谢你今天抽时间,」方晓晨开门见山,「主要是想了解一下报告进度,还有一些内部情况想提前跟你说。」

「好,」他说,「我这边汇报一下目前的进展。」
「报告进度上,我们现在是第五周。BasePlatform 那边的访问权限拿到之后,`set_system_fault` 的调用链已经梳理完了,`common/err_handle.h` 的依赖分析也在做。G1 和 G2 共享的那段路径,我们也在整理。」
「整体来说,比原来预计的范围要宽一些,但还在我们扩展合同的边界里。」
「BasePlatform 那边的邓工跟你们沟通了一次,他后来说聊得不错。」她点了点头,语气平稳。
「邓工很清楚他的代码,那次沟通对我们帮助很大。」
旁边那个人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那边停了一下,语气放平了一点。
那边开了口:「陆总,有一个情况。G1 的技术负责人谢刚,合同结束后离职了。跟了这个项目六年,对 G1 系统了解最深的人,他不在了。」
「知道,」他说,「项磊帮我们联系了一些相关的人,了解过一些背景情况。」
「谢刚这个人在的话,很多当时的技术决策他都能解释清楚,」方晓晨继续说,「他不在了,很多情况真的说不清楚了。」
这句话他过了一遍。
她没说"有些事情我们也不确定",说的是"说不清楚了"。是在提前铺一个说法:某些历史记录如果没有人证,就可以标注"当事人不在,情况不明"。这和不确定不是一回事。
「报告会记录我们能看到的,」他说,「代码、调用链、依赖关系、可追溯的历史记录。」
方晓晨又说:「引进这次审计,核心目标是什么,你清楚的。」
「十一月的监管合规检查,报告作为支撑材料。」

「对。」她点了点头,「所以,希望报告聚焦在现有代码的可追溯性上。历史技术决策,当事人不在了,报告里注明'情况不明'就可以,不需要再深挖。监管检查之前,我们不希望报告引出不必要的误解。」
整段话听完了。
「不必要的误解」这个说法值得仔细琢磨。误解,是指读者理解错了。但如果报告里写的是真实情况,读者读完形成的判断,那不叫误解。
「方总,」他说,「我们的合同范围是代码注释和安全关键代码的可追溯性文档。git 历史是代码的一部分,也在范围里。可追溯性文档的意思,是把能追溯到的东西如实记录下来。」
「当然,我理解,」方晓晨说,「我的意思是,在表述上,我们可以适当地——」
「方总,」他接了,「能看到的不写,是遗漏。写得含糊,是失真。我们不做这两件事。」
对方沉默了大约两秒。
旁边那个人又在本子上写了什么。
「有没有可能,在报告交付之前,让我们提前看一份内部版本?」方晓晨继续说,「给我们一些时间做内部准备。」
「有预览版,」他说,「正式交付前一周,我们会给你们一份预审稿,你们可以提事实性错误的修订意见。」
「对于需要我们内部额外说明的地方,你们能不能先跟我沟通,给我一些准备时间?」
「如果有需要泉华方面提供背景资料的部分,我们会提前联系。预审稿不接受方向性修改,只接受事实性错误的修订。」
她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再追这个问题。
方晓晨问:「报告里有没有我们现在谈的这条线,能给我一个大概的方向吗?」
他停了大约一秒。

「`common/err_handle.h` 的依赖分析,还有 G1 和 G2 的共享调用路径,会在报告里。具体细节等预审稿里你会看到。」
「好,」方晓晨说,「那就先这样。陆总,如果进展有变化,随时可以告诉我。」
「会的。」
通话断了。
他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动。
三点到三点三十七,三十七分钟,她试了三件事。谢刚离职,推历史说不清;要求聚焦现有代码,推报告缩窄范围;要预览版,推提前知道里面有什么。每一件事都推得很干净,措辞上找不到漏洞,但方向是一致的。
消息发给乔木:「通话结束了,你说。」
「说一下情况。」
三十七分钟里的几个关键点,顺序整理发过去,每一条加了一句判断。
看完,乔木比前几次回得都快:「她知道了,具体知道多少不清楚,但知道了。」
「清楚了,」他回,「我没有透露,就说按合同范围如实写。」
「预览版这个要求,」乔木说,「不是常规操作。一般甲方不会提前要内部版,说明她需要看到里面有什么,然后决定下一步怎么反应。」
「嗯。」
「那个旁边一直不开口的人,」乔木问,「是谁?」
「没有介绍,我也没问。讲报告表述那段,他低头写了什么。提预览版那段,又写了一次。」

「这个人值得查一下,不是随便坐在那里的。」
他想了一下,发给项磊:「方总通话里有一个人,没有介绍,浅灰色衬衫,一直没开口,你能查一下是谁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二十分钟,项磊回来了。
项磊发来:「陆哥,方总那边的人我问到了。」
「谁?」
「刘浩,泉华的法务总监。」
刘浩。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法务总监,是评估法律风险、决定怎么处理、在必要时候留存记录的职位。方晓晨把法务带进一个"了解报告进度"的视频通话,这件事本身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凌晨五点约谈,法务旁听,反复试探审计范围,还要提前看预览版。
这不是沟通。是在确认,刀会不会落到他们头上。
情况发给乔木:「那个人是法务总监,刘浩。」
沉默了几秒,乔木回:「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当作对方有记录的来走。」
然后又发来一句:「还有,提前提醒你:麦景行最近跟泉华那边有没有私下接触过?他们可能已经在接触你们团队里的人了。」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
打给了麦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