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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卷 · AI 的前夜 · 第 108 章 · 89 段 · 2518 字

邓工

第一百〇八章 邓工

项磊说「不好推」,意思陆衍听懂了。

泉华 G1 系统那套 BasePlatform 不是普通的业务代码,是工业控制软件里最脏也最重要的一层——最脏是因为它跑了十八年还在跑,没人敢动,牵丝连线;最重要是因为它兜住了整个安全关键逻辑的底。邓工在这个位置上一待就是十八年,方晓晨是这家厂的总经理,但邓工守的是另一道门,那道门不通过总经理。

他给项磊发了一条:「邓工的顾虑是什么?」

项磊没有绕弯,直接说:「他说以前有家做工控安全咨询的公司,进了他们的代码库之后,把核心逻辑卖给了同行。从那以后只要涉及 BasePlatform,不管谁签字,他这里都不放人进去。」

「他有要求吗?」

「没提要求,就是不开。」

陆衍把手机放下,往椅背上靠了一下。


这件事没有办法硬推。

方晓晨的授权到了邓工那里变成废纸,不是因为邓工不懂规矩,是因为方晓晨自己也知道他说的那个风险是真的——核心工控代码被拿走,哪怕只是一段函数签名和一个调用逻辑,落到同行或者监管的手里,后果无法估算。邓工把这扇门守了十八年,方晓晨其实依赖这种守法。

「强推没用,」他给乔木发消息,「要换方案。」

乔木:「怎么换?」

「把第一项拆出去,先跑第二项和第三项,做出东西给他们看,再谈第一项怎么处理。」

乔木沉默了大概三分钟:「这样的话九月底的死线守得住吗?」

「守不住就提前说,但先试这条路。」


他给项磊回了一条,让项磊安排他和邓工直接谈十分钟。

项磊说邓工这个人不喜欢开会,但午饭时间在厂里食堂转,可以「碰一下」。

第三天,陆衍去了泉华的厂区。

邓工是个身材偏瘦的男人,看起来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厂里发的灰蓝工服,脚上是擦得锃亮的劳保鞋。他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在食堂一张靠窗的桌子那边坐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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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衍跟项磊绕过去,项磊说了一句「邓工,这是跟方总那边对接的陆先生,想跟你简单说两句」,然后识趣地退开。

邓工看了他一眼,抬了一下下巴,意思是坐。

「我知道你说的那件事,」陆衍坐下,没有绕,「之前有供应商拿走代码,我理解。」

「不是供应商,」邓工说,声音没有起伏,「是你们这类咨询公司。」

「我知道,」陆衍说,「我来不是要你改变那个决定。BasePlatform 的源码,我们可以不要。」

邓工没有说话,但放下了搪瓷缸子。

「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陆衍说,「你不需要给我们完整的代码访问权限。你给我们一个安排:麦景行——就是我们的工程师——在你的机房里,在你的视线下,看那段代码,只看 `set_system_fault` 的调用链,不导出,不拍照,不做记录,你在旁边全程陪着。我们只需要确认那个函数的调用方式,以便把下游的错误兜底逻辑梳理清楚。」

邓工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你可以不让他记任何东西,」陆衍继续说,「我们的评估报告里写的只有行为逻辑和路径,不包含任何代码原文。这个你可以在报告出来之前核查一遍。」

安静了几秒。

「他能看懂吗?」

陆衍:「他在工控软件里做了七年,但你可以考他,进你的机房之前考他,让他当场给你解释你指定的一段逻辑,不通过就不让进。」

这话说出来之后,邓工的表情松了一点——不是那种同意的松,是「这个人没有浪费我时间」的松。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下周一,让他来,九点钟,我在东栋第三实验室。」他说,「我考他。」

「好,」陆衍站起来,「谢谢邓工。」

邓工没有回答,只是扭头重新看窗外。


麦景行周六晚上发来消息:「陆哥,考试准备好了。」

附了一份二十三页的文件,是他整理的工控错误处理逻辑梳理,从 IEC 61508 的标准出发,往具体实现推了三层,最后落到泉华 G1 那套架构可能采用的模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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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衍把文件快速过了一遍,发了一条回去:「邓工不一定照着教科书出题,他很可能指着一段自己写的代码让你解释,你要做好这个准备。」

麦景行:「我知道,所以我还写了一个附录,是我猜他可能用的几种防御性模式,有备注。」

隔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陆哥,如果他不让我过怎么办?」

「那我们就不需要第一项了,从第二、三项开始,你能跑出足够好的报告,九月底的检查一样能过。」陆衍回,「你不是非进那个机房不可的,放松去考,是考试,不是求人。」


麦景行通过了。

邓工指着一段错误兜底逻辑让他解释,麦景行解释完之后,邓工沉默了一下,说了一句话:「你知道这个函数有一个条件分支在哪里漏了吗?」

麦景行想了大约二十秒,说了出来。

邓工点了点头,「进来,」他说,「我陪你。」

麦景行当天在东栋第三实验室待了四个半小时,邓工全程坐在旁边,麦景行不写任何东西,所有内容只走脑子。出来之后,他在路边找了个地方站定,把能记下来的东西用语音备忘一口气说了出来。

整个流程,没有一行代码离开那个机房。


接下来的六周,陆衍基本不在泉华。

他把项目进度交给乔木跟,麦景行每周出一份更新报告,他看报告、问问题、把麦景行遇到的判断节点解决掉。

第三周,G1 旁路激活路径的文档化完成,乔木发来初稿,陆衍标了七处修改意见,主要是风险等级的表述——「可能产生误触发」要写成「在特定硬件时序下存在未预期激活风险,建议增加时序保护逻辑」,监管能看懂的那种写法。

第四周,`set_system_fault` 调用链评估完成,麦景行把从邓工那里记在脑子里的东西落成了结构图,配上了边界条件标注。邓工看了一遍,没有提出异议,只改了两个词——「泄漏」改成「未覆盖路径」,「缺陷」改成「待补强项」。他改得很专业,也很懂自己在保护什么。

第六周末,三项内容全部完成,终稿发到方晓晨邮箱。

方晓晨当天回了一封邮件,主题「确认收到」,正文只有一行:「内审之后回复,感谢。」


九月底,内审反馈来了,五处小修改,全是表述问题,没有实质异议。

十月修完,报告进了泉华十一月监管合规检查的支撑材料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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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检查结束后的第三天,项磊发来一条消息:「陆哥,过了,方总让我转告。」

没有更多细节,但也不需要。


那周陆衍回上海的时候,顺手打开了青舟这个季度的算力账单。

账单是程一帆的团队整理的,列了每一条服务线的计算消耗和云资源支出。他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想了一会儿。

这一个季度,青舟的企业智能工具平台上线了三个新模块,服务了二十二家付费企业客户,总收入比上一季度增长了百分之三十七。

但算力成本也增长了,增长幅度是百分之六十三。

收入在涨,成本涨得更快。

这不是今天才有的事,他知道,这条线在过去六个季度里每季度都在靠近,今天只是靠得更近了一点——收入增速第一次被成本增速追上,如果下一个季度维持这个曲线,青舟的企业 AI 平台就会变成一个烧钱的东西。

豆包早就说过这件事。

去年,豆包给他看了一张预测表,里面有一条「推断临界点」,写的是「若算力成本延续当前增速,青舟平台的盈利窗口将在约四至六个季度后关闭」。

陆衍当时记了下来,然后把那张表存进了一个文件夹。

他现在打开那个文件夹,看着那行字,想了一下,把文件夹关掉,给程一帆发了一条消息。

「算力账单我看了,你现在有空吗,我们谈一下。」

「有,」程一帆说,「你在哪儿,我过去?」

「公司,B208。」

「十分钟。」


程一帆进来的时候手上带着一个本子,已经翻到他想要说的那页。

「我预计你会问这件事,」他坐下,把本子推过去,「这是我上周做的一个粗算,如果不优化基础层的资源调度,三个季度之内,算力成本占收入比会超过百分之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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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衍接过本子扫了一眼,「你的意思是,」他说,「我们需要自己做调度层?」

「调度层只能省钱,省不了根本,」程一帆说,「我们现在的问题是什么都在公有云上跑,大模型推理、向量检索、图计算,全部拿的是别人的 GPU 和存储,按量付费,用多少付多少,成本完全跟着使用量走。如果你们打算继续做企业 AI 平台,这个模型是不可持续的。」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程一帆抬头看了他一眼,「自建,」他说,「至少把推理那一块自建。自己的机器,折旧计提,成本变成固定的,不再是变量。」

「这要多少钱?」

「三千万打底,」程一帆说,「这只是第一批机器,不含机房建设和运维团队,不含后续扩容。」

三千万放在桌面上。陆衍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本子翻回去,把程一帆做的那张粗算重新看了一遍。

如果不做:算力账单继续按六十三个百分点的速度增长,三个季度后青舟的平台利润变成负数,然后是收入掩盖不了成本,然后是这个方向走不下去。

如果做:三千万出去,青舟的现金储备会降到一个需要提前谈下一轮融资的水位,但推理成本从变量变成固定折旧,之后每增加一个客户,增量成本接近零。

「不是现在就做,」陆衍说,「但这件事我们要在今年内把方案确定下来。」

「为什么不现在?」

「因为我们现在不知道该买什么,」陆衍说,「不是钱的问题,是我们要买的机器到底是什么。GPU 的路线今年还在变,如果现在买,有可能一年后就是次优的选择。」

程一帆听完,没有立刻说话,想了几秒,「你的意思是,」他说,「先把需求搞清楚,再决定买什么硬件?」

「先搞清楚我们自己的算力需求能不能被现有硬件满足,」陆衍说,「如果不能,再谈下一步。」

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脑子里已经把另一件事一起想了一遍——如果现有硬件不够用,或者用现有硬件跑自己的负载成本依然不对,那个「下一步」是什么,他大概已经有了答案,但那个答案还不是今天说的时候。

「行,」程一帆合上本子,「我去整一份我们算力需求的细拆,你看完我们再谈。」

「这周内,」陆衍说,「今年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