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〇九章 需求
程一帆的报告周四发过来,一共十四页,附了三张图。
陆衍把文件打开,从第一页开始看。
程一帆把青舟企业 AI 平台的算力消耗拆成了三块。
第一块是推理服务——企业客户通过 API 调用青舟的智能分析模块,每次调用都要跑一次模型推理,这块是成本最大的,也是随使用量线性增长的部分。
第二块是向量检索和语义存储——每个企业客户上传文档、建立知识库,背后是持续运转的向量数据库,索引存在那里,计算在读写的时候发生,这块不是最贵的,但是随着客户数量增加会稳定增长。
第三块是训练和微调——青舟自己在跑的,每季度一次的模型微调,用企业客户的脱敏数据做领域适配,这块计算密集,但是间歇性的,不是每天都在用。
程一帆在第三页放了一张表格,把三块负载的增速分别标出来了:过去两个季度,推理服务增长了八十一个百分点,向量存储增长了四十七个百分点,训练微调增长了三十二个百分点。整体六十三个百分点,是加权平均之后的结果。
报告最后一页是程一帆的判断:「三块负载里,推理服务的成本结构对公有云最不友好——它发生频繁,时延敏感,峰谷差大,公有云按量付费的定价模式会系统性地把峰值成本叠加给使用方。如果继续用公有云,推理这块的边际成本不会因为规模扩大而降低,反而会随着客户增长持续升高。」
陆衍把最后那句话重新读了一遍,「边际成本不会因规模扩大而降低」,这是程一帆用工程师的方式说出了那个问题的本质——这条路的终点不是盈利,是一个越来越贵的陷阱。
他把文件关上,打开豆包。
「算力问题,」他对豆包说,「自建推理层,有哪几条路?」
豆包花了大约十二秒给出了三条。
第一条:租用第三方 GPU 机房,自建物理算力,折旧计提,成本变固定。这条最直接,但前期投入高,选型有压力——现在市面上的 GPU 集群方案选项很多,但主流的大参数模型加速卡需要排队采购,交期最长的要半年以上。

第二条:混合架构,公有云托底,自建专属推理节点跑高频场景。这条初始投入较小,可以边建边跑,但架构复杂,运维成本高,短期内不一定能真正降低成本,可能只是把成本转移了。
第三条:寻找专用 AI 推理加速方案,不采购通用 GPU,而是采购或定制针对推理场景的专用硬件。这条在 2019 年是小众路径,但有几家国内公司在做,性价比数据在某些场景下优于通用 GPU 集群。
陆衍看着这三条想了一会儿。
第一条是绝大多数互联网公司的选择,老实、可行,但麻烦在"选型有压力"这几个字——现在最主流的那几款推理加速卡,他大概知道两年后会发生什么,那个演进方向会让现在买的某些卡变成纸重。
第三条在 2019 年是小众的,但那个方向他一直在心里放着。
「第三条,」他说,「专用推理硬件,现在国内在做这个的有哪几家?」
豆包列了五个名字,附了简短的技术方向描述。陆衍扫了一遍,三家在做训练侧的加速,不是他要的;一家在做边缘推理,方向对但不是数据中心规模;还剩一家,方向是数据中心推理加速,有一款在售产品,性能数据在公开资料里有一些。
「这家的参数,」陆衍说,「和我们现在在公有云上跑的推理负载对比,延迟和吞吐量差多少?」
豆包说要看具体配置,但基于公开信息做了个粗估:在青舟目前的主要推理场景下,如果采购这家的方案,时延大约持平或略有下降,吞吐量可能提升三成左右,但实际效果需要实测,公开资料里的数字是在他们自己设计的 benchmark 上跑的,不等于在青舟的负载上也一样。
「需要实测,」陆衍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句,「那就需要测试机器。」
豆包:「他们应该有试用通道,或者你可以联系他们谈 POC。」
陆衍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POC」,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算力需求的底层,不是硬件型号,是负载特征。先整理负载特征,再谈采购。」

这句话写完之后,他又想了一下,在旁边加了一行字:「如果这条路走得通,下一个问题是:谁来做这个方案?」
程一帆把报告发出来之后,一直在等陆衍的回复。
陆衍打电话过去,没有谈方案,只问了一个问题:「你说的这三块负载,推理那块,你觉得我们的算法现在是在最优的状态吗?」
程一帆沉默了大概三秒,「不是,」他说,「推理那块的模型服务框架是半年前配的,那时候客户量只有现在的三分之一,很多批处理的策略没有做,峰值调度也没有细优化。」
「如果把这些先做一遍,能节省多少成本?」
「可能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程一帆说,「但这是软件层的优化,天花板就在那里。」
「行,」陆衍说,「先把软件层的优化先做,这是一个月内的事。硬件层的事,我们这周再谈一次,我想跟你讲一些我的想法。」
「好,」程一帆停了一下,「陆哥,你是不是已经想好了方向?」
陆衍没有直接回答,「先把这次谈完,」他说,「你把那五家做推理硬件的公司的公开资料也整理一下,下次一起看。」
「那五家你怎么知道的?」
「查的,」陆衍说,「你整理一下,下次谈。」
那天晚上他重新打开豆包,说了另一件事。
「我想问你一个话题外的问题。」

豆包:「说。」
「算力,」陆衍说,「从长期看,你觉得青舟在这个方向上的终点是什么?」
豆包思考了一会儿,给出了一个它少见的、带有结构性判断的回答:
「算力这件事,短期看是成本管理,中期看是资源自主,长期看是技术主权。对于一家要做 AI 工具链平台的公司,如果一直依赖别人的硬件,那么你能提供什么服务、服务的上限在哪里,永远是被别人的芯片决定的。」
陆衍把这段话读了两遍。
「我知道,」他说,「我想问的是更具体的一层——如果我们最终不得不自己去解决这个问题,从推理硬件采购,到更往下,你觉得那条路最终会走到哪里?」
豆包沉默了几秒,比平常长一点:「如果你迟早要碰底层,算力是入口,芯片才是门。」
陆衍把这句话抄在了本子上。
「这条路,」他说,「以前我没有想过要在这个阶段碰。」
豆包:「你是说因为太早了?」
「不,」陆衍说,「是因为太硬了。软件的代价是时间,硬件的代价是真实资源,会流血的那种。」
豆包没有立刻接话,停了几秒,「但如果软件的成本最终变成了硬件问题,」它说,「那条路早走和晚走,哪个代价更小?」

陆衍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这个问题他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他只是需要一个地方把那个问题说出来,确认它是真实的,不是他自己推导出来的某种错觉。
「早,」他说,「早走的代价更小。」
「那,」豆包说,「这一卷的事情做完之后,你下一步想谈的是什么?」
陆衍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两个字:「算力」,然后在下面留了大段的空白。
「下一步,」他说,「我要弄清楚,我们需要的那种算力,到底是什么形状的。」
程一帆那天晚上还在公司,发来一条消息:「那五家的资料我找了一下,有两家没有对外的公开数据,只有产品白皮书。另外三家有一些 benchmark 数据,但场景不一,可比性不强。」
「没关系,」陆衍回,「把能找到的都发过来,我先看。下周我们谈。」
程一帆发来了六个文件,一共大约八十页。
陆衍把文件拉到一边,没有立刻打开,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备注:「问题不在选哪家,问题在我们需要的是什么。先把需求写清楚,再对照方案。」
他把笔盖上,把本子合起来。
明天再看,今天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