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备注
周五早上六点五十,陆衍醒来的时候脑子已经是清的。
昨晚想了很久,但答案其实很明确,明确到他一时不太想接受它。
三个选项,每一个都有代价。
第一,直接找项磊,代价是如果他真的传了什么,这段关系从此破裂,星汇云内部的路就断了。第二,等到周三比较会上再说,代价是那时候开口会被理解成临场攻击,可信度打折。第三,现在告诉林博文,让他来判断。代价是这件事一旦说出去,剩下的走向,他控制不了。
但决定权应该在林博文那里,这一点他想清楚了。
起床,倒了杯水,把那份比对清单在脑子里再过了一遍。
19 行数值型数据,5 行完全吻合,其中 4 行来自公开验收报告,对方可以通过正常渠道拿到。剩下 1 行,88.4% ±0.3%,只在那份内部初稿里出现过,从来没有发出去过,也没有备注在任何共享文件里。
这行数字出现在对方报告里,有两个可能:他们跑了类似的批次,恰好算出了同一个置信区间;或者,他们拿到了那份初稿的数据。
他让麦景行算过前者的概率。方法、数据子集、统计参数三个条件同时满足,才能算出这行数字,概率低于 2%。这是一个需要解释的事实。
打开船坞。

「我决定告诉林博文。想在成本拆解里附一页技术备注,逐条陈述那行数字的来源,让他自己判断。怎么写比较合适?」
豆包:
> 让林博文自己得出结论,不要替他下结论。你提供事实序列:这个数字在哪个文件里生成、什么时间、有没有对外分发、对方报告在哪一页用了这个数字。四个事实摆出来,不需要多说什么。
Claude:
> 用第一人称复数写,不用被动句。「我们注意到」比「经核查发现」更中立,结尾加一句:「我们将这一信息告知您,判断由您来做。」这样你的立场是透明,不是指控。
Codex:
> 结构建议:第一句,对方报告页码加具体数字;第二句,这个数字在我们内部哪份文件里、什么时候生成;第三句,这份文件的分发记录,没有对外发送过;第四句,我们无法判断来源,但认为您应该了解这个情况。四句话,不多也不少。
他把这个结构记下来,关上船坞。
给麦景行发了一条:「再核一次。±0.3% 这个数字,有没有任何可能出现在发给项磊或者星汇云的任何文件里,包括格式模板、历史样本,所有形式都算。」

「正在查。」
二十分钟后:「没有。这个数字只在那份初稿里出现过。我把所有历史报告的附录、内部存档、对外版本都检查了一遍,没有其他地方有这行数字。」
「好。」
打开文档,开始起草那段备注。
写了三稿。
第一稿太像律师函,语气里带着控诉的意思,哪怕他没有明说。第二稿太轻,读起来像一条普通备注,林博文可能看不出来重要性在哪里。第三稿,他把 Codex 建议的四句话结构照用,语气往中立方向调。
最终版本大概两百字。放在成本拆解文件的最后一页,标题是「数据来源说明(附)」。
读了两遍。四句话,没有一个词可以被理解成指控,每一句都是可以逐字核对的事实:
> 对方报告第 7 页使用了参考基准「88.4% ±0.3%」。 > 该数值首次出现于我方 2026 年 4 月 7 日内部初稿第 6 页。 > 经核对,该初稿未进入任何对外发送记录。 > 我们无法判断该数值来源,仅认为该信息应同步给您。

周六,成本拆解主体的数字他对了两遍。方法成本那块拆得很细,每一项都有原始记录可查;执行成本按模块线性展开,扩编人力的摊销单独标注了出来。
周日下午,他把成本拆解和备注整合成一个 PDF,发给乔木,让她周一早上再核一次格式和数字,确认没有问题后发到林博文的邮箱。
乔木回了一条:「最后那页的备注,是要告诉他另一家拿到了我们的内部数据?」
「是告诉他有一个事实他应该知道。结论他自己来判断。」
「明白了。」乔木没有再追问。
周一上午九点二十分,PDF 发出去了。
发送确认出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
成本拆解是七页,备注是第八页。林博文会不会先翻到最后那页,还是先开会讨论成本结构、最后才注意到附录,这件事他控制不了。他能做的,就是把那段话写得足够清楚,然后发出去。
之后的事,交给林博文。

手机震了一下,是微信。
发消息的是林博文本人。
「成本拆解收到了。最后那页的备注,方便今天打个电话吗?」
他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三十五分。发出去还不到十五分钟。
回了一条:「下午两点可以。」
「好,我来打。」
两句话,林博文没有追问,没有表态,只是要一个电话的时间。林博文这个人平时回邮件从不低于半天,这次十五分钟内回微信,说明他看完了,而且看懂了。
陆衍放下手机,打开空白文档,写下第一行:
如果林博文问,这行数字是怎么出去的,他怎么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