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同一天
周日晚上九点，穗华那边的commit历史包发过来了。
是Go服务那个项目，三年半的记录，压缩包解开是四十七个月的提交，麦景行周一一早开始跑，下午两点发来结果：
「Go项目风格一致性84%，历史前两年的提交比近一年稳定，峰值在第18到第30个月区间，那段时间大概是团队最稳的时候。我把窗口锁在那个区间做了基准，新提交里有73%的代码生成结果能落在基准风格内。」
然后发来一张截图：四列数据，commit月份、基准吻合率、异常类型、修正建议。最后一列是AI给的修正说明，每行不超过两句。
「84%是什么水平？」他问了一句。
「比林工那家的72%高，和卜文明差不多。」麦景行回，「他们这个项目团队风格比较稳，这对我们有利。」
数字存下来，然后打开给郑梁的对话框：
「Go项目分析结果出来了，基准吻合率84%，窗口锁在第18到30月区间。demo里会把这组数字给你们看，不做横向比较，只看Go项目本身。如果刘总有数据方面的问题，我可以直接回答。」
郑梁当天晚上回了一条：「收到，明天下午两点，我们在南屿区那边的会议室，你进来之前字节那边先讲。」
周二下午一点四十五，他在穗华楼下等。
顾衔发来一条：「字节几个人去？」
「不知道，郑梁没说。」
过了一会儿，电梯开了，出来三个人，西装，其中一个拉着一个行李箱大小的演示设备，另一个拎着两袋东西往前台走。他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把手机翻面，不去想那边。
三个人进去之后，他在楼下坐了大概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什么也不能做，他就把郑梁发的commit历史截图翻出来，把数字在脑子里再过了一遍。
84%，窗口锁在第18到30月，那段时间的风格最稳。Go服务项目，三套里最年轻的一套，也是郑梁自己说的"团队写法最统一"的那套。数字是从穗华自己的仓库里跑出来的。demo里不需要说别的，把这个数字放出来，让郑梁他们看就够了。
两点零五分，郑梁出来，在走廊等着。「字节那边讲完了，刘总说让你进来。」
会议室里有五个人。
郑梁坐在靠门那边，旁边是他们的架构师，另一侧是刘文博，穗华的创始人兼CEO，大约五十岁，短发、身材偏实，正在翻刚才字节留下来的一沓资料。最后一个人他不认识，坐在角落，打开着电脑，应该是郑梁这边的工程师。
白板上字节的方案还没擦，两个大字：「统一规范」，旁边有几行数字，折扣、实施周期、免费支持时长。
他把电脑接上投影，先不翻页。
「今天只展示一件事，」他说，「Go服务项目，我们用你们自己的commit历史跑出来的风格分析结果。先看数字，有问题再说别的。」
翻到第一页，是那张四列截图。
先开口的是郑梁：「84%，这个数字是怎么算的？」
「从第18个月到第30个月这个时间窗口里，抽了2400个commit样本，让模型对着这个基准做风格对齐，看生成结果有多大比例能直接进你们的代码审核。吻合就计为命中，84%是命中率。」
旁边的架构师凑过来看截图，指了一行：「这个'异常类型'这一列，这里写的是什么意思？」
「命中率里剩下的16%，大部分是两类。一是注释风格不对：你们Go项目早期注释比较松，后期统一改了英文，模型还带着老习惯。二是error handling路径，这个Go项目里有几个服务模块的处理方式有自己的约定，模型还没完全吸收进来。」
架构师没有再问。
刘文博抬起头。「字节那边说可以统一规范，统一完了就是一套写法，后面的问题就没了。你们这个，还是各自分开的？」
「还是三套，」他说，「我们不做合并，三个项目各自训练，各自一个模型，Java单体那个模型只对Java单体的历史风格负责，Go服务这个只对Go服务负责，互不干扰。」
「那三套风格合并的问题没解决？」
「没有解决，也没有试图解决。」他停了一下，「合并风格是另一件事，靠生成工具做不到，那需要重构和规范治理，时间线很长，风险很大。你们现在的问题是：进来的代码要和各自项目的现有风格对齐，新工程师的代码要在第一次提交时就贴合当前团队的写法，这个我们能做到。两件事分开的。」
对方看了郑梁一眼，没有说话。
「字节的方案，」郑梁开口，「是通过统一模板出统一的代码，长期来看会往一套走。你们的方案是维持三套，各自对齐。按你们的做法，这三套就永远是三套，没有走向统一的路径？」
「从代码生成这个工具层面，是的。走向统一的路径在规范治理层，不在这里。云帆做的是把现在的风格固化住。新人进来，提代码，对得上这个项目当前的写法，风格不往外走。合并风格另说。」
表情没有松动，但那沓字节资料被翻面扣下去了。「字节刚才没把这个点讲清楚。」他说了这一句，没有接着往下解释。
「字节的价格，你们看了吗？」他问。
「没看，他们的价格我不参考。」
「你们的价格我有。」他把企业版报价翻出来放在投影上，「这是按席位计，试用期两个月，数据不达标退款。如果试用期内效果满意，签年度合同时有第一年优惠。」
对面没有做数学，只是扫了一眼。「你们几个人的公司？」
「现在四个人，有两个工程师，一个做销售，我自己管产品和客户。」
「四个人，四家客户，」他说，「字节那边，光销售就来了三个。」
「是，字节的规模比我们大很多。」他没有补话，就停在那里。
这时候旁边开口了：「刘总，他们有三家客户在用，我说的卜文明那家，三周盲区覆盖率64%，六周目标80%，进度超预期。」
对方点了一下头，没有立刻接话。
最后他提了一个要求：「能不能先给我们一个项目的免费试用，跑两周，看看实际效果？」
「试用期和正式合同一样的条款，不是免费试用，但效果不达标可以全额退，等于零风险。」
「退款你们能做到吗？」停了一下才开口。
「签过三家，没有用过退款条款。」
「我问的不是那个。公司能不能扛，这个才是我想知道的。」
「能扛，」他说，「如果你们不满意，退款比让你们说我们不行的成本低。」
沉默了几秒。刘文博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我回去想想，这件事让郑梁跟进。」
两个人起身往门口走。
会议结束，总共四十五分钟。
走廊上，两人走到电梯口。
「刘总有没有表态？」他问。
「他不太轻易表态。」郑梁停了一下，「你那个84%，他问了两次怎么算的。问两次是在确认数字靠不靠得住。」
「站得住，数据是你们自己的。」
「知道，」郑梁说，「字节那边价格低，又大，刘总会想。但字节讲的那套，他下来问过我，他说'统一规范，那我们已有的代码怎么算，全改吗'，我说改不了，他就没再问。」
电梯来了。
「郑总监，结果出来，先告诉我一声。」
「会的。」
出了楼，在停车场站了一会儿。
这个结果不算好也不算差。刘文博没有拒绝，但也没有出任何信号。郑梁那句「还是要再看看」和上周方远的不一样。方远那边是有顾虑，一个一个清了就能走；这里说不准，顾虑可能更多，也可能是刘文博的习惯，不见得是产品本身的问题。
把车开回去，到家收到顾衔发来的一条消息：
消息来源是乔木那边的圈子，顾衔说可靠。内容是：「字节刚给穗华发了一封邮件，说云帆成立不到一年，只有四个人，没有大规模部署案例，建议穗华评估供应商风险。」
看了这条消息，把手机放下来。
那封邮件是在打资历牌。他们的资料里有案例数量，有工程师规模，有已部署企业的背书。在刘文博那个年龄和阶段，规模和稳定性比价格更难忽视，这一点大厂比他们清楚。
这封邮件是在把"风险"这个词递给刘文博，让他自己去想。
夜里，船坞里三道光。
「穗华今天demo，刘文博在，字节也在，」他说，「无当场结论，郑梁送我出来说'还是要再看看'。晚上顾衔发来消息，字节给他们发邮件说我们是初创无案例。」
豆包那道暖橙的光：
> 字节打的是下半场，你打的是今天。两件事没有交集。
「那封邮件，影响会有多大？」
> 看刘文博怎么定义风险。如果他把风险定义为'供应商跑路'，字节的说法有用。如果他把风险定义为'新代码和老代码对不上'，那84%才是他的风险管理工具。
「他问了两次84%怎么算的，」他说，「郑梁说他在确认数字站不站得住。」
Claude那道蓝紫光：
> 给郑梁发一份分析方法的说明文档，让郑梁转给刘文博，一页，说清楚数字的来源和可复现性。字节说你们没案例，你的回应是把方法透明出来。
他停了一下。「好，明天让麦景行整理一份，发给郑梁。」
Codex那道翠绿光，一行字：
> 刘总问了你们几个人。这是真问题。他在判断你们能不能扛住。
把船坞关了，打开麦景行的对话框，发了一条：
「明天整理一份分析方法说明，一页，说清楚84%的数字是怎么跑出来的，样本怎么选、窗口怎么定、命中率怎么算，输出格式简洁一点，我要发给客户让他转给老板看。」
麦景行十分钟后回：「好，明天上午给你。」
打开顾衔那条消息，回了一行：等郑梁那边主动跟进。
然后打开麦景行的对话框，把刚才那条需求改了：说明文档加一节，说清楚数据不达标的退款流程和条件，包括认定标准、时间节点、退款方式，让刘文博看到的时候知道这个风险有兜底。
麦景行几分钟后回了一个字：好。
把手机放下，在那里坐了一会儿。
邮件里写的那几条都是真的，没有办法反驳。唯一能做的是让刘文博自己去算：这个风险是一个不确定会不会出问题的担忧，还是一个效果没到就退款的可控项。
四十五分钟的demo，字节用了什么他不知道，但刘文博翻面扣下去的那沓字节资料，他看见了。
不一定是结论，但是个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