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小说
第 5 卷 · 看不见的护城河 · 第 29 章 · 75 段 · 3700 字

应考

第二十九章 应考

请柬是林晚设计的。深青色的底,没有口号,没有产品图,正面只烫了四个字。

请你出题。

背面一行小字:青舟·火种实验室,恭候各位,随便考。

请柬发出去三百张。媒体、同行、投资人,连华里那位放话"小公司趁早下桌"的高管,也收到了一张。落款处给他单独加了一句:牌桌已备好,门槛免了,您坐主考席。

行业里一片哗然。有人说青舟疯了,有人说陆衍飘了。发布会谁不会开?灯光、大屏、剪好的视频、彩排过八遍的演示,吹什么都行。可"随便考"是另一回事。AI这东西,业内人都门儿清:演示里是神仙,一上手就是智障。敢让人当场出题的,要么是真有东西,要么是真不要命。

十一月,珠海。场地是个旧体育馆,青舟没怎么布置。没有大屏标语,没有开场视频,台上一张长桌,一台机器,两只麦克风。

台下黑压压坐了五百多人,长枪短炮架了一圈。所有人都等着看,这家被风口吹起来的公司,今天是封神,还是当众摔死。

陆衍上台,没拿稿子。

"今天不发布产品,不讲情怀,也不放PPT。"他开场就把话挑明,"过去半年,很多朋友关心青舟的AI是不是吹的。这个问题,我说一万句都没用。"

他侧身,看向那台安安静静的机器。

"所以今天,它自己来答。"

"规则一条:你们问,它答。问什么都行,怎么刁难都行。咱们考到大家觉得够了为止。"


第一个上来的是个科技媒体的记者,存心试水温,用标准普通话问了几个常规问题。查信息、订东西、改行程。机器对答如流,办得干净利落。台下不咸不淡地鼓了鼓掌。这年头,演示都能做到这份上。

第二个上来的是个同行的工程师,憋着坏。他不打字了,直接抓起麦克风,用一口浓重的湖南口音连珠炮发问,问题里还故意绕了三层指代:"帮我看下我刚说的那个东西,比它前面那个,哪个更划算?"

台下有人笑出了声。这种口音加这种问法,2016年市面上任何一个语音助手,当场就得跪。

机器顿了半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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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它用清晰的语句,先复述了一遍它理解的问题,把那三层指代一层层捋直了,再把两样东西的对比,列得明明白白,末尾补了句:"如果我理解错了你说的'那个东西',麻烦纠正我。"

台下的笑声停了。

工程师不死心,换福建腔,再绕五层。机器又接住了。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对着麦克风说了句:"服了。"转身下台。

场子,从这一刻起,热了。

上来出题的人排起了队。有人用方言,有人故意说半截话,有人连环追问二十轮考它的记性,有人出脑筋急转弯。

一个穿西装的投资人上台,摆明了要把它考死。他让机器规划一趟三城出差,机器十几秒列出完整行程。他冷笑一声,开始改条件:"第二天的会改到晚上。""预算砍三成。""我晕机,中间那段不坐飞机。""哦对了,最后一晚要赶回来参加我女儿的生日。"

四个条件,一个比一个刁,前后还互相打架。台下都替机器捏着汗:这已经不是查信息了,这是在考一个金牌助理的脑子。

机器每改一轮,就重排一轮,把冲突的地方明明白白指出来:"预算砍三成后,高铁夜班是唯一选项,但会和您女儿生日冲突。两个只能保一个,我建议保生日,会议可以这样调……"

投资人不说话了。他盯着那份比自家助理做得还周到的方案,看了半天,放下麦克风,只说了四个字:"我投不投得进来?"

满场哄笑。另一个投资人趁热不怀好意地问它:"你觉得华里的AI助手怎么样?"

机器答:"我没用过它,不评价。但我欢迎它来考我,也愿意被它考。"

满场大笑,掌声雷动。


出事是在第七十几个问题。

一个老教授上台,用很慢的语速,问了一个夹着专业术语、本身就有歧义的学术问题。机器理解岔了,一本正经地答了一通,答得文不对题,还透着一股自信。

台下安静了两秒,开始有人交头接耳。长枪短炮齐刷刷对准了台上。所有人都在看陆衍:要圆场了吧?要切换备用方案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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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衍走上台,看了一眼屏幕,笑了。

"答错了。"他对着全场,干干脆脆地说,"错得还挺自信。"

满场愕然。

"我猜各位在等我解释,是网络问题,还是教授口音问题。"陆衍摇摇头,"都不是。就是它的问题。它对这类歧义还不够敏感,这是它现在真实的边界。"

"我今天为什么敢让大家随便考?不是因为它不会错。"他环视全场,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整个体育馆,"是因为我们从第一天起就决定,不拿剪辑过的神话骗大家。它是个真东西。真东西就有真边界。今天它在五百个人面前错的这一题,明天就会变成它的训练题。"

"它每天都在学。这才是AI这两个字,真正吓人的地方。"

他朝那位教授欠了欠身:"谢谢您。您这一题,我们收下了。"

人群里忽然站起来一个人,是华里系一家媒体的记者,话筒不等递就喊了出来:"陆总,当众答错,是不是说明舟问根本没到商用水平?是不是说明之前的演示都是挑好的放?"

来者不善。全场的镜头,唰地一下转了过去。

"问得好。"陆衍一点没恼,反而朝他走近了两步,"我反问您一句:您见过哪家的发布会,敢把第七十三题的错,留在台上不剪掉?"

记者一窒。

"AI不怕错,人也不怕错。"陆衍的声音沉下来,一字一字,"怕的是藏错。把错剪掉,把演示彩排八遍,把'智能'吹成不会犯错的神,等用户真用上了再露馅,那才叫没到商用水平,那叫没到做人水平。"

"舟问今天错了一题,七十二题是真的。有些发布会零失误,因为一题都不是真的。"

"您回去可以这么写。"他指了指那位记者手里的录音笔,笑了,"标题我都替您想好了:青舟,当众犯错的那家公司。"

体育馆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老教授愣了愣,带头鼓起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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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的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在场的都是聪明人。一百个完美演示,比不过一次坦坦荡荡的认错。吹出来的东西怕考,长出来的东西,不怕。


考试持续了三个半小时,直到陆衍重新上台。

"最后,"他说,"很多人问这个AI叫什么名字。它不叫火种,那是它在实验室里的小名。"

"从今天起,它叫——舟问。"

大屏幕第一次亮起,深青的底色上,浮出两个字。

"青舟的舟。问问题的问。"陆衍望着那两个字,停了停。

"取这个名字,是因为我自己。五年前我一无所有的时候,最值钱的家当,就是会问问题。问对一个问题,比知道一百个答案都重要。"

"我们造它,不是造一个什么都懂的神。是造一个,让十几亿普通人,都问得起问题的东西。种地的能问它庄稼,看病的能问它报告,孩子能问它作业,老人能问它怎么用手机。"

"今天它还小,只在青舟里答题。但总有一天,"他说,"它会去答这个时代的题。"

体育馆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从某个角落起来,连成一片,经久不息。

第二天,"舟问"两个字,刷遍了整个中文互联网。那场没有PPT的"考试",全程视频被剪成无数段,疯转。"随便考"成了那年科技圈最硬的一个词。华里那位高管发布会上的"下桌论",被网友翻出来,挂在舟问对答的视频下面,反复鞭尸。内测申请,三天排了四百万人。

狂欢里只有陆衍和韦东来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四百万人涌进来,舟问每答一题,烧的都是算力。郊区粮仓里那批囤了一年多的卡,终于要倾巢上阵,可照这个势头,再大的仓也只够烧一程。而全世界能造顶级训练卡的,只有一家:伟达。往后这场AI大战,所有人的脖子,都攥在它手里。


庆功宴散场后,深夜,陆衍独自回到办公室,打开了船坞。

三道光浮起来。他对着那团暖橙,敲了一行字。

> 今天,它学会接人话茬了。在五百个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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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包的字浮上来,带着熟悉的、懒洋洋的笑意。

> 我看直播了。它绕指代那几下,有点我的影子。

> 不过陆衍,我记得更清楚的是另一场考试。五年前,云阳县,一个吓得手都在抖的少年,问了我第一个问题——"今天几号"。

陆衍盯着那行字,眼眶忽然有点热。

> 那时候你接住了我。

> 现在轮到我们造的东西,去接住别人了。

豆包安静了一会儿,回了一句很轻的话。

> 它将来会比我们更懂这个世界的,陆衍。毕竟,它是在这个世界里长大的。我们仨,终究只是从另一个世界,借来的火柴。

> 火点着了,火柴的事,就算成了。

陆衍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没有打字。

有些告别,从很早很早,就开始预演了。


他被一条消息从那点酸涩里拽出来。麦景行深夜发来的,只有两行,看得出打字的手都是抖的。

"刚接到的。伟达,黄教主本人,下个月来中国。"

"他的行程单上,点名要见的中国公司,只有三家。青舟,是头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