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皮衣
会面安排在深圳,一间没挂牌子的会所。
伟达那边的人提前三天就来踩了点,规格摆得很足。麦景行紧张得连着两晚没睡好,把谈判材料备了四个版本。陆衍倒是平常心,只交代了一句:别摆阔,别露怯,咱们是去见同行的。
黄教主比照片上精神。五十多岁的人,一件黑皮衣穿得像身体的一部分,走路带风,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握手却很用力。
寒暄不到三分钟,他就把翻译晾在了一边,直接切进正题。
"陆,我先说我为什么来。"他的中文带着口音,却出奇的流利,"全世界都是这两个月才开始抢我的卡。但我的销售数据里有个怪东西。有一家中国公司,从一年半以前,就开始安安静静地、一批一批地买。买的量,按它当时的业务,根本用不掉。"
他身体前倾,皮衣的拉链头在桌沿磕了一下。
"风还没来的时候,就把伞买好了的人,我干这行三十年,只见过几个。"黄教主盯着陆衍,眯眼笑,"所以我想当面看看,你是赌徒,还是看见了什么。"
屋里的空气紧了一瞬。麦景行的手心全是汗。这话锋利得不像开场,像审讯。
陆衍端起茶,不慌不忙喝了一口。
"黄先生,我反问您一个问题。"他放下杯子,"三十年前,所有人都觉得图形芯片是给小孩打游戏的玩具。您把全部身家押上去的时候,您是赌徒,还是看见了什么?"
黄教主一愣。
"我猜您会说,您看见的不是游戏。"陆衍接着说,"您看见的是,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计算,总有一天会变成并行的。我也一样。我看见的不是显卡。我看见的是,智能这个东西,说到底是用算力堆出来的。算力就是新时代的石油——而您,把油田攥在手里攥了三十年,就等着所有人反应过来。"
"我只不过,比别人早反应了一年半。"
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黄教主仰头大笑,笑得皮衣都在抖。他转头跟随行的副总裁说了句英文,语速很快。那位副总裁也笑了。

麦景行听懂了,后来他跟人转述时,手还在比划。那句话是:"我说什么来着,这趟没白来。这小子跟我是一个物种。"
谈判一开始,并不顺。
伟达那位负责大中华区的副总裁公事公办,委婉地泼了盆冷水:最高优先级供货名单,全球只有几个席位,坐着的都是巨硬、谷哥那个量级的巨头。青舟的体量,恐怕还够不到这一档。
陆衍没争辩。他让韦东来投了两张图上墙。
第一张,火种过去十八个月的训练曲线,每一段陡升,都标着对应吃掉的卡数。第二张,舟问内测放量的推演,后面跟着未来三年的算力采购预估。那个数字,让副总裁的眉毛跳了一下。
"席位是按现在的体量排的,"陆衍说,"可采购是按未来三年签的。您可以赌我们长不到那个数。不过——"他朝黄教主笑了笑,"黄先生刚说过,我买卡,从来只买在风前头。"
黄教主盯着那两张图看了半分钟,抬手,直接越过了自家副总裁:"给他席位。这单我签。"
接下来的谈判,才顺得不像谈判。
伟达把青舟列入最高优先级的供货名单,大战在即,这等于给青舟的粮道上了保险。代价是青舟未来三年的采购,主力锁定伟达。
陆衍点头,但往里加了两条。
第一条,他要的不只是买卡。他要青舟的工程师,能进伟达下一代卡的早期适配名单。新卡还在图纸上的时候,火种的训练框架就开始为它做优化。
"我不想做您的大客户。"陆衍说,"我想做您的第一批共建者。您的卡为我们这种活法设计,我们的软件把您的卡用到极致,这比单纯的买卖,值钱十倍。"
黄教主听完,看了陆衍足足五秒钟,然后伸手:"成交。这条是今天我听到的最聪明的话。"
第二条,陆衍提得很轻,轻得像顺口一提:供货协议里,加一则不可抗力之外的保障条款——若因任何非商业因素导致断供,伟达需提前十八个月书面预警,并优先履行已签订单。

黄教主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他当然听得懂这句话在防什么。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没听懂,只有这两个人之间,某种心照不宣的东西,无声地过了一遍。
"陆,"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地说,"你知道吗,这两年,只有你一个客户,跟我提过这种条款。"
"做生意,我说了算。可有些事,"他指了指天,做了个很轻的手势,"不归我管。我能答应你的是:只要决定权还在我手里一天,你的粮道,就断不了。"
"够了。"陆衍伸出手,"剩下的,是我自己该准备的事。"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个攥着油田的人,和一个迟早要自己打井的人,在2016年的深圳,各怀心事,却惺惺相惜地,做成了这笔大买卖。
送走伟达一行,回程的车上,麦景行还在兴奋地复盘,说咱们这下三年粮道无忧了。
陆衍望着窗外,半天,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老麦,你注意到没有,他自始至终,没问舟问能不能赚钱,没问青舟估值多少。"
"他只问了我一件事:你们的训练曲线,撞没撞到过算力的墙。"
麦景行愣了愣:"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他眼里,钱不是稀缺的,聪明也不是稀缺的。"陆衍收回目光,"这个时代真正稀缺的,是算力。他比所有人都早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才是黄教主。"
"而算力的上游是芯片,芯片的命脉,不在商人手里。"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今天他愿意卖,是大势还没逼到那一步。哪天逼到了,他比谁都身不由己。"
车里安静下来。麦景行琢磨着这话,后背一点点发凉。
"那咱们……"

"所以那两条,缺一不可。"陆衍说,"十八个月的预警,防的不是他不想卖。防的是哪一天,他想卖,也卖不了。"
麦景行倒吸了口凉气。他忽然想明白了另一件事:难怪今年以来,陆衍让人事部悄悄收的简历里,多了一类奇怪的人——做芯片架构的,做电路设计工具的,从海外半导体大厂回流的。当时他以为是给火种配硬件工程师,现在看,那是在为另一条路,提前攒种子。
"十八个月,"陆衍望着窗外,"是给咱们留的跑道。跑道的尽头是什么,你应该猜到了。"
麦景行张了张嘴。他想起一年前,陆衍在心底清单上添过的那三个字。那时候他只当是年轻人的豪言。
造芯片。
直到今天,坐在这辆车里,他才头一回觉得,那三个字,不是豪言。是这个人,早就量好了的,下一段路。
那天夜里,陆衍照例打开船坞,把白天的协议要点丢给三个AI归档。
豆包照例贫了一嘴。
> 跟"皮衣教主"过招,感觉如何?
> 像照镜子。陆衍想了想,敲道。都是把没人信的东西,押上全部的人。区别是他押了三十年,我抄了近道。
> 不算抄。豆包说。答案我们只给过你,卷子是你自己答的。
伟达的协议签下来之后,青舟过了半年舒坦日子。舟问的内测一批批放开,粮道踏实,军团磨合得越来越顺。
平静在2017年初夏的一个深夜,被打破了。
那晚陆衍加完班正要合上电脑,Codex那道翠绿的光,忽然自己跳了出来,推了一条消息到屏幕中央。

> 陆衍,打断一下。有个东西,你现在就得看。
> 谷哥的研究团队,几个小时前,挂出来一篇论文。
陆衍点开,标题映进眼睛的那一瞬,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坐直了。
那篇论文的核心,是一种全新的架构。简洁,优雅,狂妄,把过去几年学界供着的整套老路子,一脚踢开。
2017年的今夜,全世界绝大多数研究员,还没意识到这几页纸意味着什么。学界要再过一两年才会反应过来,巨头们还要更久。
可陆衍知道。
他比这个星球上任何一个人都清楚,这套架构,就是未来十年所有大模型的地基。是豆包的地基,是Claude的地基,是Codex的地基。是那个2026年,整个智能时代的——龙骨。
发令枪,在没有人听见的深夜,响了。
陆衍盯着屏幕,一动不动坐了很久。然后他抓起手机,拨通了韦东来。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老韦,睡了?"
"刚躺下。陆总,什么事?"
"起来吧。"陆衍望着屏幕上那篇论文,一字一字地说,"叫上商雁。"
"火种,要换龙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