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风来了
韦东来后来回忆，2016年开年那几个月，陆衍的状态有点怪。
说不上哪儿怪。公司一切照旧，推荐引擎在挣钱，火种在长大，仓库里的芯片安安静静地堆着。可陆衍像一个闻到了什么味道的老猎人，开始不动声色地，调整整个青舟的站位。
一月，他让法务把火种相关的几十项专利，加急全部落定。
二月，他让公关部起草一套"青舟在人工智能领域多年布局"的对外材料，写好，压着，不发。
他还专门把韦东来叫去，交代了一件莫名其妙的事：把火种那几个最直观、最能让外行看懂的能力演示，打磨成随时能拿出手的东西。
"陆总，给谁看？"韦东来不解。现在这个年头，跟投资人讲人工智能，对方多半客气地点点头，心里想的是"又一个讲故事的"。
"给所有人。"陆衍说，"快了。"
韦东来不懂。但他已经习惯了不懂。
三月初，陆衍做了最后一件事。他让麦景行,把账上能动用的机动资金,全部归拢待命,又让那间郊区仓库,做了一次彻底的盘点。
做完这一切，他像一个把田垄、粮仓、农具全部检查了一遍的农夫，搬了把椅子，坐下来。
等风。
风是从一盘棋开始刮的。
三月九日，首尔。谷哥旗下实验室造出的围棋程序，对战人类围棋世界冠军。五番棋，全球直播。
棋还没下，舆论几乎一边倒。围棋是人类智力最后的堡垒，变化比宇宙里的原子还多，机器算不过来。专家们说，人工智能要赢人类棋王，起码还要十年。
青舟的办公区里，那天下午，所有人都挤在大屏幕前看直播。
只有陆衍坐在自己位置上，安安静静处理着邮件。
林晚端着咖啡路过，看了他一眼，忽然停下来："你不去看？"
"结果我知道。"陆衍头也没抬，随口答了一句。
林晚愣了一下，以为他在开玩笑，笑着摇摇头走了。
那天傍晚，第一局结束。机器赢了。
办公区炸了。整个互联网炸了。第二天，全世界的报纸头版炸了。
第二局，机器又赢了。第三局，还是机器。
人类最骄傲的智力堡垒，在几亿人的注视下，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座一座，安静地拆掉了。
那几天，"人工智能"这四个字，以一种过去几十年从未有过的烈度，砸进了每一个普通人的脑子里。出租车司机在聊，菜市场在聊，丈母娘都在问女婿：机器都会下棋了，你们的工作还保得住吗。
一个时代的开关，被一盘棋，啪地打开了。
风，来了。
风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猛。
资本第一个疯。前一个月还对"人工智能"四个字礼貌点头的投资人，一夜之间掉了头，举着钱满世界找带"AI"两个字母的公司。巨头们紧跟着转身，华里、驰讯、千度，接连宣布全面押注AI，挖人、并购、立项，整个行业的水温，一周之内，从温吞烧到滚开。
然后，所有人都开始找。
找谁手里有真东西。
不是PPT，不是讲故事，是真的、能跑、有数据、有落地的人工智能。
找来找去，有人忽然发现，珠海有一家公司，不太对劲。
那家公司叫青舟。所有人对它的印象，还停留在"校园起家、推荐做得不错的小巨头"。可懂行的人扒开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它的推荐引擎，是国内把机器学习用得最深、最狠的那一档，跑了快两年了。它手里握着几十项AI专利，最早的，三年前就申请了。它有一支由前巨硬研究院架构师领衔的AI实验室，养着一个谁都没见过、但据说"是从零自研的"AI内核。
它甚至，囤着一仓库没人说得清用途的顶级算力。
这家公司在AI这件事上的每一步，都走在了所有人前头。不是一步，是好几年。
压着没发的那套材料，陆衍选在风刮得最猛的那一周，让公关部发了出去。
舆论再次炸了。
"青舟，被严重低估的AI隐形冠军。"
"当所有人还在谈论那盘棋的时候，有人已经默默做了五年。"
青舟的估值，在那个春天，像被那阵风灌满的帆，几乎是垂直地，拔了起来。挤到麦景行办公室门口求着投钱的机构，排出去半条走廊。
办公室里，韦东来看着这一切，半天说不出话。
他终于明白，一月份那些莫名其妙的安排，是什么意思了。
专利、材料、演示、资金、盘库。那不是怪，那是一个早就知道风从哪边来的人,在风到之前，把每一片帆，都提前升好了。
他想起那句"结果我知道"，后背一阵发麻。
这位老板,到底是个什么人。
风里也有更实在的东西。
那批囤在郊区仓库里的芯片，价格开始动了。
全世界忽然都要训练AI，全世界忽然都缺算力。伟达的显卡，从"游戏玩家的玩具"，一夜之间变成了"新时代的铁锹"，价格一路往上爬，订单排起了长队。
麦景行翻着行情，看着仓库盘点单上那个购入价，手都是抖的。
"陆衍，"他冲进陆衍办公室，声音发飘，"咱们那批卡……照现在的行情，已经,已经翻……"
"别算账面。"陆衍摆摆手，打断了他，"一块都不卖。"
麦景行噎住："不卖？现在出手就是暴利啊！"
"老麦，"陆衍笑了，"农民囤粮，是为了荒年卖高价吗？"
"是为了荒年，自己家里，有饭吃。"
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风已经起了，往后几年，算力只会越来越贵、越来越抢手，到最后，有钱都买不到。而火种要长成参天大树，要的就是这一仓库,别人将来求都求不来的粮。
这批粮，是用来喂自己孩子的，不是用来做买卖的。
麦景行站在原地,消化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后脖颈发凉。
他头一回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位老板下的棋,棋盘比所有人看到的,都大了不止一圈。
风暴的中心，那个被全世界突然看见的春天，青舟内部，反而异常安静。
陆衍把核心几个人聚在一起，开了个短会。会上他只讲了三句话。
第一句："风来了，但风是别人的，地才是自己的。接着种地。"
第二句："火种提速。粮够了，钱够了，人够了，往大了养。"
第三句，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韦东来、程一帆、乔木——那个刚考完高考、正式入职、坐在角落里依然套着卫衣的少年——一字一句：
"从今天起，咱们的目标，不是做中国最好的AI公司。"
"是做那个，定义往后三十年，人和机器怎么相处的公司。"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半晌，韦东来低声说了一句："陆总，这话要搁三个月前说，我得劝你冷静。"
"现在呢？"
"现在，"韦东来深吸一口气，眼睛亮得吓人，"我信。"
散会后，众人陆续出去。乔木磨磨蹭蹭走在最后，到门口又折回来，挠挠头，难得有点不好意思。
"老板，"他说，"我高考成绩出了。"
"考得怎么样？"
"烂得很均匀。"少年咧嘴一笑，毫无负担，"不过无所谓了。反正全世界最好的那所学校，我已经在里头了。"
陆衍笑骂着把他轰了出去。
人都走空了，他一个人留在会议室，站在白板前。白板上还留着刚才讨论的字迹，火种、算力、平台、风。
他拿起笔，在角落里，给自己写了一行小字。
> 风会停。帆要换。下一程：自己的船，自己的风。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它擦掉了。
窗外，2016年的春天，那阵改变了一切的风，正呼啸着，吹过整个时代。
而风口上那家叫青舟的公司最深处，一粒火种，正借着风势，悄无声息地，越烧越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