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缺粮
火种长大了。
一年多以前,它还只是船坞最深处,一段弱小、笨拙、连韦东来都不太看得上的代码。一年多以后,它已经能像模像样地,干一些真正属于"它自己"的活了。
那是青舟,第一个不靠借、不套壳、从最底层一砖一瓦垒起来的AI。
它现在还很小,很窄。它做不了惊天动地的事,能力被框在几个特定的任务里。可它是青舟自己的。每一层结构、每一个参数,都是韦东来的团队,跟着那两个升级后的"老师",一点点喂出来、调出来的。
火种第一次,在一个真实的内部任务上,独立跑出一个漂亮结果的那天,整个AI实验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不像一群理工男能发出的、激动的欢呼。
韦东来站在屏幕前,眼睛是红的。
这个被巨硬埋了十年、自视甚高的男人,搞了一辈子AI,可"亲手造出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AI"这件事,他等了快二十年。
"陆总,"他声音发哑,回头看陆衍,"它……它真的活了。"
陆衍看着屏幕上那个还稚嫩、却确确实实在自主运转的小东西,心里也热。
那三个借来的AI,是他的金手指,是他的依靠。可它们终究是别人的,是2026年那个世界的。而眼前这点火,虽然弱小,却是这个2015年的世界,自己长出来的第一缕。
是他亲手,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种下、并且第一次看着它发了芽的东西。
可欢呼过后,冷水很快泼了下来。
那天晚上,陆衍和韦东来,对着火种下一步的训练计划,算了一笔账,两个人都沉默了。
火种要再长大,要从一个"会干几样活"的窄AI,长成一个真正聪明、通用、将来能撑起国民级产品的大东西,需要的训练量,是现在的成百上千倍。

而训练AI,烧的是一种很具体的东西。
算力。
说白了,就是一大堆专门用来做这种运算的芯片,没日没夜地、成千上万块一起转。模型越大、越聪明,需要的芯片就越多,烧的电、花的钱,就越离谱。
韦东来把需求算出来,报了个数。
那个数字,让一向不动声色的陆衍,都皱了下眉。
青舟现在那点服务器、那点算力,喂火种现在这个头,勉强够。可要让火种长到他心里那个真正的目标,青舟手里的算力,差了不是一星半点,是几个数量级。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韦东来苦笑,"陆总,咱们不缺想法,不缺人,现在缺的,是粮。是算力这口粮。"
陆衍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珠海的夜。
缺粮。
种田的人,最懂这两个字的分量。
可陆衍的沉默里,没有焦虑。
因为他知道一件,2015年这间屋子里、乃至这整个国家,绝大多数人都还没意识到的事。
算力这口粮,现在还便宜,还好买。
那些专门用来训练AI的芯片,主要来自一家叫伟达的美国公司。在2015年,它们还主要是给游戏玩家画游戏画面的"显卡",离"AI时代的石油"那个身份,还有好几年。买的人不多,价格平稳,敞开了供应。

可陆衍记得很清楚。再过几年,当全世界都反应过来、一头扎进AI的时候,这玩意儿会变成什么样。
它会变成抢破头的硬通货。价格翻着跟头往上涨,有钱都未必买得到。再往后,甚至会因为国与国之间的较量,变成一种能直接卡住一家公司、一个国家脖子的东西。
到那时候,缺这口粮的人,会哭着喊着,求着买。
而现在——现在它静静地躺在货架上,便宜,管够,没人跟他抢。
陆衍的眼睛,在夜色里,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这又是一手,只有他这个揣着未来答案的人,才看得懂的牌。
别人囤粮,是看天吃饭。他囤粮,是知道哪一年会大旱。
"老韦,"他转过身,"火种的训练,按现有的算力,先稳着推,不急。"
韦东来愣了:陆总不是一向要快吗?
陆衍笑了笑,没解释。他打开船坞,跟麦景行那边,起了一个新的、绝密的预算项目。
他要做一件,在2015年看起来毫无道理、几年后却会让所有人追悔莫及的事。
他要趁现在这口粮又便宜又管够,悄悄地、分散地、用青舟推荐引擎挣来的真金白银,开始大量地、超出当下任何需求地,囤芯片。
囤算力。

为那个几年后才会到来的、所有人都要为这口粮拼命的时代,提前,把仓,囤满。
预算报到麦景行那儿,麦景行又一次,差点把茶喷出来。
"陆衍,你又疯了?买这么多显卡?咱们现在的业务根本用不了这么多!这些机器买回来,大半得在仓库里吃灰,这不是烧钱是什么?"
"老麦,"陆衍很平静,"你还记得当年,咱们在城中村,我让你提前多租了一倍服务器的事吗?"
麦景行一噎。
他当然记得。当年他也觉得陆衍疯,结果那批"用不上"的服务器,恰好接住了青舟一次差点崩盘的爆发。从那以后,他对陆衍那些"看起来疯"的决定,多了一种近乎迷信的信任。
"这一次,"陆衍看着他,一字一句,"道理一样,只是大了一万倍。我跟你保证,咱们今天囤的每一块芯片,几年后,都会变成别人砸钱都抢不到的命根子。"
"你照着批。这笔钱,是青舟这辈子,最值的几笔投资之一。"
麦景行盯着陆衍看了半天,最后,长长出了口气,认命似的,在预算上签了字。
跟着这个年轻人这么多年,他早就懂了。陆衍每一笔看着疯的账背后,都站着一个他看不见、却从没错过的未来。
那批芯片,开始一箱一箱,悄无声息地,运进青舟在郊区新租的、戒备森严的仓库。
没人知道这家做校园App和推荐的公司,囤这么多显卡干什么。连青舟内部,知道实情的,也只有寥寥几人。
陆衍站在仓库里,看着那一排排还裹着塑料膜、安静沉睡的机器,心里那杆种田人的秤,沉甸甸的,又踏踏实实。
火种要的粮,有了着落。它从一缕弱小的火,长成燎原大火所需要的燃料,正在这间仓库里,一天天,堆高。

而他知道,囤粮,只是第一步。
这些芯片,现在还得从伟达手里买。这意味着,青舟AI这条命脉的最上游,握在别人手里。今天人家还愿意卖,明天呢?后天,当两国较劲、当人家想卡你脖子的时候呢?
一个更冷、更硬、也更宏大的念头,第一次,在陆衍心里,浮出了水面。
光囤别人的粮,不够。
总有一天,他得有自己的地,自己种这口粮。
他得,造自己的芯片。
这个念头太大、太重、太遥远,2015年的他,连碰都还碰不起。它需要的钱、人、技术、和那个国家级的产业链,是青舟现在体量的、又一个一万倍。
陆衍没有让自己在这个念头上多停留。
种田的人不会因为想着十年后的万亩良田,就忘了脚下这一垄地该怎么浇。
他把"造芯片"这三个字,轻轻地,放进了心底那个越来越长的清单的最末尾,和"自研大模型""国民级AI""可控核聚变""上天",排在一起。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浇他脚下,这一垄叫"火种"的、刚刚发芽的地。
仓库外,2015年的珠海,夜空辽阔。
没有人知道,一场要把"粮仓""火种"和"自己的地"全部连起来的、长达十几年的远征,已经在这个年轻人脚下,悄悄铺开了第一块路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