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一把火
青舟课表上线那天,动静小得可怜。
陆衍把它做成了一个手机网页加一个简陋的安卓壳,二维码往南屿的贴吧、各系的QQ群里一贴,配一句朴素的话:"南屿课表,三秒导入,查空教室。"
然后,就没什么然后了。
头一个礼拜,注册用户两百出头。大部分还是他们宿舍楼、他们班的同学,碍于面子点进来看一眼。贴吧里零星几条回复,画风都差不多:
"又一个学生瞎做的吧。" "教务处都搞不定,你俩大一的能行?" "会不会偷我密码啊。"
老黄急了。
这位福建胖子,自打邵宇把他也拉进来、知道了"咱宿舍要搞个大事情"之后,浑身的劲儿没处使。他印了一沓二维码小卡片,揣在兜里,逮着人就发,从食堂发到澡堂,从篮球场发到女生宿舍楼下,一口福建普通话喊得震天响:"南屿课表!比教务处好用一百倍!免费!"
发了一个礼拜,嗓子哑了,用户从两百,涨到了八百。
然后,又不动了。
"邪了门了。"老黄瘫在宿舍椅子上灌凉茶,垂头丧气,"东西明明好用啊。我自己天天用。咋就推不动呢。"
邵宇也蔫了。他这些天帮着测,把青舟磨得没一个毛刺,本以为放出去能一鸣惊人,结果就这?
只有陆衍,不急。
他靠在上铺,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让老黄和邵宇都没听懂的话:
"东西好用,不代表人会换。人是懒的,只有旧的那个让他疼得受不了了,他才肯换新的。"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
"再等等。快了。"
老黄一脸懵:"等啥?"
陆衍没答。

他心里清楚他在等什么。这件事,不是豆包告诉他的——他一插手南屿,豆包那张旧地图就开始作废。这件事,是他自己,作为一个在这个破学校实实在在念过四年的人,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每年的这个时候,十二月,选课季。
南屿那台祖宗级的教务系统,会准时地、雷打不动地,崩给所有人看。
那是一年里,南屿学生最疼的时候。也是,他那把火,该点的时候。
十二月八号,下午两点,下学期选课通道开放。
全校一万多号人,卡着同一个点,涌进了那台老掉牙的教务系统。
它撑了大概……四分钟。
然后就以一种陆衍无比熟悉的姿势,轰然倒下。
页面转圈,转到天荒地老。点登录,半天弹回来一个"系统繁忙,请稍后再试"。好不容易挤进去,刚点开选课列表,啪,又掉线了。哪门课还有名额、哪门课满了、自己选的课冲不冲突、在哪个教室——全是两眼一抹黑。
整个南屿炸了锅。
贴吧、QQ群、宿舍楼道里,骂声响成一片。有人从下午两点,对着转圈的页面,一直刷到天黑,一门课都没选上。有人选课和别的课撞了表,却根本查不出来。大四要凑学分的、大二要抢热门选修的,急得团团转。
就在这一片兵荒马乱里,不知道是哪个群、哪个角落,冒出了一句话:
"你们咋不用青舟啊?那上面课表、空位、教室全有,秒开,比教务处快一万倍。"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落进了浇透了油的柴堆里。
"青舟是啥?" "楼下那个发卡片的胖子搞的那个?" "我下了,卧槽,真的秒开!这门课在哪上、跟我别的课撞不撞,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去我去,链接发我!" "妈呀早知道有这个,我下午何必对着教务处那破玩意儿干瞪眼!"
火,着了。
而且是那种,顺着风,一片一片往外烧的着法。

一个寝室的人用上了,就安利给隔壁寝室;一个班的群里发了,就传到了系里的大群;大一传到大二,大二传到大三大四。所有被教务系统折磨得求生不得的人,像抓住了根救命稻草,一窝蜂地涌向青舟。
陆衍的手机,从下午三点起,就没停过震。
他守在宿舍那台破电脑前,死死盯着青舟后台的用户数字。
下午两点,九百。 下午四点,两千一。 晚上八点,六千八。 夜里十二点——
陆衍盯着那个数字,呼吸都屏住了。
一万一千两百。
南屿一共一万三千多个学生。
也就是说,一个晚上,南屿差不多每一个有智能手机的学生,都装上了青舟。
宿舍里,老黄抱着手机,看着那个疯涨的后台,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半天蹦不出一个字。邵宇平时那张嘴利得能气死人,这会儿也只会反反复复地"卧槽、卧槽、卧槽"。
"这……这就是你说的那把火?"老黄的声音都在抖,"你早就知道?你早就知道教务处今天会崩,所以你才……"
"我知道它每年这天都崩。"陆衍轻声说,眼睛还盯着屏幕,"我只是,提前把救命的东西,准备好了,搁在它崩的地方旁边而已。"
这话他说得平静。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平静底下压着多少东西。这把火,有运气的成分——选课季年年有,教务系统年年崩,这是老天爷递到他手边的时机。但能在这把火点着之前,把青舟从一个空壳,做成一个一万人抢着用的救命稻草——这一砖一瓦,是他自己,带着两个数字员工,熬了三个月的夜,垒出来的。
时机是天给的。可接得住这个时机的东西,是他自己造的。
光有时机,没有过硬的东西,接不住。光有过硬的东西,没等到那个让所有人疼到要换的时机,也火不起来。
两样,缺一不可。
而这两样,他都攥在了手里。

老黄突然嗷地一嗓子,从椅子上蹦起来,一把抱住陆衍,又去揪邵宇,三个大男人在那间没空调的、闷热的宿舍里,又笑又叫,像疯了一样。
陆衍被老黄勒得喘不上气,脸上也终于绷不住,笑了。
这是他穿回来半年,第一次,这么畅快地笑。
不是因为那一万一千个数字。
是因为他第一次,把2026年那三个只认他的秘密,变成了一件他身边这些活生生的、会哭会笑会嗷嗷叫的人,能一起欢呼、一起骄傲的事。
这种感觉,比一个人对着屏幕中彩票,要好太多了。
热闹了大半夜,老黄和邵宇折腾累了,睡下了。
陆衍却没睡。
他重新打开那台机器,后台的用户曲线还在往上爬,虽然慢了下来,可那条线,稳稳地立在了一万一千的高位上。
豆包的暖橙光浮出来,语气里有种与有荣焉的得意:
漂亮。它说。第一仗,赢得漂亮。
可那条往上爬的用户曲线背后,还藏着另一条线。
Claude Code把青舟的服务器负载图调了出来。一万一千个人同时导课表、查空位、刷信息,洪水一样往机器上砸,那条负载曲线,正以一个吓人的角度往上冲。
要是搁三个月前刚上线那会儿,这点洪水,足够把青舟当场冲垮。
可现在,不会了。
这把火该往哪儿烧、能烧多旺,陆衍打从决定点它那天起,心里就有数。他没打算让自己被火烧着。
早在选课季之前半个月,他就用"云河青舟信息技术工作室"的名义,悄悄把服务器换了,租足了能扛住整个南屿、还留着大半余量的机器。这会儿洪水砸上来,负载图上那条线冲到三成,就稳稳地压住,再没往上。

这是他和老黄、邵宇最不一样的地方。
他俩以为,青舟是几个穷学生在一台破服务器上瞎鼓捣,火大了迟早得求爷爷告奶奶。陆衍不是。他暑假注册过工作室,接外包攒了点本钱——这套说辞一半是真的:工作室是真的,外包是真的;只有那笔钱真正的来路、和那两个把架构替他搭得密不透风的"数字员工",是他咽进肚里的另一半。
凌晨三点,青舟稳稳立在一万一千的高位上,纹丝不动。
陆衍这才靠回椅背,长出一口气。
产品够硬,时机够巧,连后路他都提前铺平了。从里到外,这一仗赢得干干净净。
他几乎以为,这第一颗硬石子,就这么被他稳稳咽下去了。
直到天亮。
第二天上午,他正补着觉,被老黄一把摇醒。
"陆衍!陆衍你醒醒!出事了!"
老黄举着手机,昨晚那股兴奋劲全没了,满脸是慌:"教务处……教务处贴通知了!说青舟是'未经许可、违规获取学校数据'的软件,让做这个的人,今天上午,去学生处说清楚!"
陆衍一下坐了起来,睡意全无。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
一个大一新生,做了个比官方系统好用一百倍、还把全校课表数据扒了个干净的东西,一夜之间红遍南屿——教务处那帮人的脸,往哪儿搁?
昨晚那场服务器的洪水,他用钱和本事,稳稳扛住了。
可眼前这一关,是钱买不动、代码也写不出来的。
这一关,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