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见人
去学生处之前的那一个钟头，陆衍把自己关在洗漱间，跟三个AI，开了场小会。
"别慌。"他对着屏幕，一条条捋，"先把这场仗，在脑子里打一遍。"
豆包先把南屿这套校规校纪、还有"违规获取数据"这类说法，能查的都查了一遍，铺在他面前。Codex冷静地替他推演对方的牌：教务处最可能拿什么压他、哪几句是虚张声势、哪几条是真有杀伤力。Claude Code则帮他把自己这边的底牌，一张张码清楚。
Codex还提了一句，陆衍当时没太往心里去：你那程序真被人当回事去查，教务处那帮行政的自己看不懂，八成得从网络中心调个懂技术的学生来看。记着——只要来的那个人是真懂行、真稀罕这行的，你今天，就还有转机。
底牌其实很硬。
第一，他只扒了公开的开课目录：哪门课、谁上、周几、在哪间教室。这些东西，本来每个学生登录教务系统都查得到，不是谁的隐私。第二，学号、成绩、谁选了什么，这些真正私密的东西，他一个字没碰。第三，他写的爬虫慢吞吞、错着峰，非但没把系统搞崩，反倒比那些手忙脚乱乱刷的学生，斯文多了。第四，青舟挂在他名下那个合法注册的工作室底下，来路干净。
"所以，"陆衍捋到最后，眼神定了下来，"我没做亏心事。这一点，是我今天能站直了说话的根。"
这是你这场仗最大的底气。Claude Code说。但我得提醒你一句。
陆衍，制度这东西，跟代码不一样。它不一定讲对错，有时候只讲面子。Codex接了过去，语气里是它一贯的、不留情面的清醒。你占着理，不等于你能赢。你越是把"我对你错"四个字怼到他们脸上，他们越下不来台，越要弄死你。
那团暖橙的豆包，难得没贫嘴，慢悠悠补了最关键的一句：
所以今天，你别去赢他。你去，给他一个台阶下。
陆衍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合上盖子。
"剩下的，"他站起身，对着那台暗下去的屏幕说，"你们帮不上了。"
"坐到那张桌子前、把话一句一句递出去的，得是我自己。"
这是金手指替不了他的地方。AI能把这场仗在屏幕上推演一百遍，能算清每一句话的利害。可真正坐到人对面，看着对方的脸色，掂量着分寸，把一句软中带硬、硬里裹软的话，在恰当的时机递出去，这件事，得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亲自去做。
而陆衍，恰好是那个，在2026年的会议室和谈判桌上，被磨了十几年的人。
学生处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门口的牌子有点旧。
接待他的，是教务处的副主任，姓戚。四十出头，背着手，脸沉得像要下雨。屋里还坐着学工办的一个老师，板着脸做记录。
戚主任没让他坐，开门见山，气势压人：
"青舟，是你做的？"
"是。"陆衍站得很直，不卑不亢。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什么性质的事？"戚主任声音抬了起来，"未经学校许可，私自获取学校教务数据，擅自开发软件，在学生中大肆传播，造成恶劣影响！这要是较起真来，给你一个处分，开除学籍，都不为过！"
学工办的老师在旁边飞快地记着。
陆衍没接那句"恶劣影响"，也没急着辩。他知道，这会儿跟戚主任掰扯"我没违规"，是最蠢的做法。对方正在火头上，正等着他犟嘴，好坐实了那个"态度恶劣"的帽子。
他做了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先，认了。
"戚主任，您说得对。"陆衍语气诚恳，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惶恐，"我一个大一新生，自作主张做了这么个东西，没提前跟学校报备，这是我考虑不周，是我的错。我今天来，就是来听学校处理的。"
戚主任准备好的一肚子火，被这一记软钉子，堵了半截。
他原本是来训一个嘴硬的刺头的。结果对面这小子，姿态放得这么低，反倒让他后面那些更重的话，一时不好往外砸了。
陆衍要的，就是这个空当。
他话锋一转，依旧诚恳，可话里的东西，变了：
"不过戚主任，有几句话，我斗胆跟您说说，您看在不在理。"
"青舟里头，我只放了一样东西——开课目录。哪门课、哪个老师、周几第几节、在几号楼哪间教室。这些，是咱们学校每个学生，登录教务系统都查得到的公开信息。同学的学号、成绩、谁选了哪门课，这些私底下的东西，我一个字都没动，也不敢动。这条底线，您可以让网络中心查我的程序，一查便知。"
戚主任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再有，"陆衍接着说，声音放得更稳，"前天选课，教务系统从下午两点崩到半夜，全校一万多学生选不上课、查不了表，骂声一片。这事，戚主任您比我清楚。那天晚上，是青舟，让大家好歹还能查到哪门课在哪儿上、跟自己别的课撞不撞。说句不该说的，那天，是青舟，替学校接住了那一万多个抓瞎的学生。"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学工办那支飞快记录的笔，停了。
戚主任沉着脸，没说话。可陆衍看得出，他脸上那层"兴师问罪"的硬壳，裂了一道缝。
因为陆衍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而最戳人的那句真话是——选课季年年崩、年年被学生骂上热搜的那口锅，本来是扣在教务处头上的。
陆衍没有去揭这口锅。他只是，轻轻地，把它往戚主任面前推了推，让他自己看见。
真正让这场仗转过弯来的，是另一个人。
就在戚主任沉着脸、一时不知道这台阶该怎么下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戴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二十二三岁模样的大三男生，抱着个笔记本，站在门口。
"戚主任，"他推了推眼镜，"您让我查的青舟那个程序，我看过了。"
这是程一帆。计算机系大三，在学校网络中心勤工俭学快两年，这套老掉牙的教务系统，平时三天两头出毛病，都是他跟着老师去修。论谁最懂这破系统的脾气，全南屿找不出第二个。
戚主任找他来，本是想让这个"懂行的"，给青舟定个"违规"的实锤。
可程一帆开了口，说的却是另一回事。
"我查了。"他语速不快，条理却清楚，"他那个爬虫，只抓了公开课表，没碰任何带权限的数据，抓的时候还特意限了速、错了峰，对系统的负担，比一个手快点的学生连点几下鼠标还轻。这一点，技术上，挑不出毛病。"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站在那儿的陆衍，眼神里有种藏不住的东西。
"倒是……"程一帆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激动，"戚主任，他这个东西，做得是真好。导课表三秒，查空教室一点就出，那个排课冲突的算法……说实话，比我们花钱外包给那家公司、做了一年还bug一堆的教务系统，强了不是一点半点。"
这话，等于当着教务处副主任的面，结结实实地，夸了一个"违规"的学生，还顺带踩了学校花大价钱买的官方系统一脚。
戚主任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可程一帆这番"懂行人"的话，却像最后一块砝码，把这杆秤，彻底压到了陆衍这边。
到了这份上，戚主任要是还揪着"违规"不放，非要处分这个学生，那就等于亲口承认：学校宁可花大钱养着一个崩了一年又一年的破系统，也容不下一个学生免费做出来的、好用一百倍的东西。
这话要是传出去，丢的是谁的脸？
戚主任沉默了很久，很久。
办公室的旧空调嗡嗡地响。
最后，他长长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脸上的硬壳，一点一点地，卸了下去。
"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松了，"站着干什么。"
陆衍知道，这一关，过了。
那场谈话，后来谈了两个钟头。
最后谈成的，不是处分，是一桩谁都没想到的合作。
戚主任要的是面子和安全：青舟不能再私自抓数据，得走正经渠道，由网络中心把公开的课表数据，规规矩矩地开放给青舟用；青舟里头，得挂上一行"南屿学院教务处指导"。这样一来，青舟从一个"违规软件"，摇身一变，成了"学校指导下的学生创新成果"。锅，变成了功。
陆衍要的，是青舟能名正言顺地活下去，还要到了官方数据的稳定接口，这比他自己半夜偷偷摸摸去爬，强了一百倍。
各取所需。一桩本该两败俱伤的官司，硬是被他谈成了一笔双赢的买卖。
走出行政楼的时候，外头的芭蕉叶上，还挂着昨夜的雨。
程一帆追了出来，跟他并排走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那个排课冲突的算法，是你自己想的？"
陆衍心里那根弦，又习惯性地绷了一下。可看着身边这张又激动又真诚、藏着一股技术人特有的、对"好东西"的纯粹热爱的脸，他点了点头。
"嗯。我自己琢磨的。"
——以及，两个住在他电脑里的、只认他一个人的"同事"。这后半句，他照例，咽了下去。
"牛。"程一帆由衷地说了一个字，随即，像是憋了很久，一股脑全倒了出来，"我在这破学校待了三年，天天给那个修都修不好的系统擦屁股，憋屈死了。我一直想，要是能自己做点真正好用的东西，该多好。可一个人，又做不起来……"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陆衍，眼睛亮得灼人。
"陆衍，你那个青舟，缺不缺人？"
"我技术还行，这学校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的门路我也熟。我不要钱也行，我就是想，干点真东西。"
陆衍站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两届、却像找到了组织一样、眼里闪着光的学长。
他想起在洗漱间那个漏水的隔间里，邵宇向他伸出的那只手。想起宿舍里，老黄那一声把他勒得喘不上气的拥抱。
他的船上，邵宇是桨，再粗再脏的活都能一声不吭扛起来；老黄是帆，走到哪儿都能把一群人聚到他身边。现在，又来了程一帆——这个最懂南屿这片水域、知道哪儿有暗礁的人，是舵。
青舟这艘船，正在以他自己都没料到的速度，凑齐它的人。
而所有这些活生生的、向他涌过来的人，谁都不知道——这艘船真正的龙骨底下，压着一个，他们永远不会知道的秘密。
陆衍伸出了手。
"缺。"他说，"上船吧，学长。"
——只是他还不知道，就在他忙着在南屿凑齐这艘船的人马时，几十公里外的云海大学城，一间亮着灯的办公室里，一份标着"青舟·功能拆解"的文档，已经被摆上了某个创业团队的会议桌。
有人,正一条一条,扒着他这艘小船的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