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整个学校的课
南屿的教务系统，是陆衍见过的最破的系统之一。
界面还停留在十年前的审美，蓝底白字，按钮丑得像上个世纪的产物。点一下，转半天圈。查个课表，能把人等睡着。每到选课、查分的高峰，整个系统直接瘫给你看，全校怨声载道，骂了一届又一届。
可在陆衍眼里，这套又老又破的东西，露着一个再明显不过的破绽。
破，就意味着漏风。
报到后第三天，他借口去图书馆，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把那台伪装的本子架好，连上了校园网。
他没急着动手，先跟三个AI把界限划清楚。
"先说好。"他敲字，神色是少见的严肃，"这事我有底线。第一，我只要公开的东西——哪门课、老师是谁、周几第几节、在哪个教室。这些本来学生查得到，不算谁的隐私。第二，谁的学号、谁的成绩、谁选了什么，这些私人的东西，一个字都不许碰。第三，别把人家系统搞崩了。错开高峰，慢慢来，跟它本来的访问量混在一起，别留痕，更别影响别的同学用。"
这套界限，豆包听完，那团暖橙难得地正色了一下。
这条底线划得好。它说。技术上能做的事多了，可哪些该做、哪些不碰，是你自己的事。你守着这条线，将来这事就算被翻出来，你也站得直。
"废话少说。"陆衍嘴上这么敲，心里却踏实了几分，"Codex，这破系统的查询接口什么路数，你看看。Claude Code，按我说的底线，写个老实本分的爬虫。"
接下来的事，对陆衍和他那两个数字员工来说，不算难。
Codex摸清了那个老接口的脾气——它压根没什么像样的防护，把开课目录的查询参数一个一个试过去，整张课表的结构，清清楚楚。Claude Code照着陆衍划的线，写了个慢吞吞的、彬彬有礼的爬虫：每次只问一点，问完歇一会儿，专挑后半夜系统最闲的时候干活，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查课查得有点勤快的学生。
那一夜，陆衍几乎没睡。
他守在洗漱间最里头的隔间，看着那台机器，把一整个南屿——上千门课、几十栋楼、几百间教室、一整个学期的排课——一点一点，温温吞吞地，搬进了青舟那个空了一个暑假的肚子里。
天快亮的时候，最后一批数据落了库。
陆衍点开青舟课表的导课表界面。
那片他盯了一个暑假的空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属于一整个真实学校的课。计算机系的、会计系的、外语系的；周一的、周五的；一教的、实验楼的。每一门，都带着老师、时间、地点，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等着被一个个真实的学生，认领回去。
青舟的龙骨上，第一次，有了血肉。
陆衍长长地、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那感觉，比中彩票还爽。彩票是老天爷赏的，这个，是他自己一砖一瓦，蹚着南屿这片陌生的现实，亲手垒起来的。
灌进数据，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大半个月，陆衍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白天上课、晚上"消失"的怪人。
他的课很轻松——一个2026年的架构师，回头来上大一的C语言和高数，比吃饭还容易。他甚至要刻意控制自己别考得太扎眼，作业故意留点无伤大雅的小错。
省下来的全部精力，他都喂给了青舟。
白天构思，晚上躲进洗漱间，把想法一条条说给Claude Code和Codex，看它们把代码飞快地堆起来，再一行行替自己读懂、改顺、拼牢。一个账号的额度不够使，他就照着暑假摸出来的门道，又添了两个号。这点钱他花得起，也花得值——他枕头底下压着的家底、工作室账上趴着的本金，本就是给这支看不见的队伍当军饷的。屏幕上同时跑着的活越来越多，他这个工头，也越来越累，眼睛熬得通红。
可青舟，一天一个样地，长了起来。
导课表，从教务系统里一键导入，三秒搞定，再不用对着那个转圈的破网页骂街。
课表界面，被他和那两个数字员工抠得干干净净，一周的课一屏看完，今天有什么、下节在哪、还有几分钟,一目了然。临到上课,提前响。
他还偷偷埋了几个钩子。查空教室——晚上想找个没课的教室自习，点一下就有。这个功能,他知道,在南屿这种自习室永远不够抢的学校，是要命的刚需。
到九月底，青舟课表的南屿版，跑通了。
陆衍自己上手用了三天，把每一个边边角角都磨过一遍。
然后他靠在洗漱间冰凉的墙上,看着手机模拟器里那个又快又顺又好看的小东西，心里清楚地知道——
这玩意儿,比南屿教务处那个祖宗级的破系统，好用了一百倍。
不是产品经理嘴里那种虚的"好用"。是任何一个被教务系统折磨过的南屿学生，只要用上一次,就再也回不去的那种好用。
他手里,攥着一颗一点就着的种子。
就差一把火了。
火还没等来，先来了点别的。
那天后半夜，陆衍照旧躲在洗漱间赶青舟。一个排课冲突检测的算法，他正跟Codex来回磨，磨得入神。
他忘了，宿舍里还有一个跟他一样昼伏夜出的人。
隔间外头，突然响起趿拉着拖鞋的脚步声。
陆衍一个激灵，飞快地"啪"地合上了盖子。可还是慢了半拍。
来人是邵宇。他迷迷糊糊爬起来上厕所，本来眼睛都没睁开，可余光那么一扫，正好瞥见隔间门缝里，那块亮得不正常的屏，和屏上一闪而过的、密密麻麻飞速滚动的代码。
邵宇睡意一下子醒了大半。
他没说话，靠在洗漱台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从隔间里出来、神色有点不自然的陆衍。
"大半夜的,躲厕所里。"邵宇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看片我理解。可哥们儿,你那屏上滚的,是代码吧。"
陆衍的心提了起来。
他飞快地盘算。邵宇这人，嘴利、心细、对一切"不寻常"的东西天生敏感。糊弄不过去。
"嗯。"他索性认了一半,"捣鼓个小东西。"
"小东西?"邵宇挑眉,"我刚那一眼,那代码滚的速度……你手速比我打游戏还快?别逗了,那不像人敲的。"
这话,精准地踩在了陆衍最不能被踩的那条线上。
那当然不像人敲的。那是Claude Code和Codex在飞。
陆衍脸上不动声色,心里那套早就备好的说辞,顺势就推了出去——这套说辞,他从穿回来那天起,就知道自己迟早要用上无数遍。
"那是我提前写好的代码库,在自动生成。"他说得云淡风轻,"我高中就开始攒这套东西,自己的一套工具链。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很多重复的活,我一个命令就铺出来了。看着唬人,其实都是我以前一行行攒下来的老本。"
半真半假。"工具链"是真的——只不过那工具链,是三个从2026年穿越回来的、只认他一个人的AI。
邵宇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在游戏里练出来的、贼亮的眼睛里，将信将疑。
但他到底没再深究。比起"陆衍是不是在撒谎",他显然对另一件事更感兴趣。
"你那小东西,"他往隔间努了努嘴,"给我看看呗。"
陆衍犹豫了一下。
随即,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藏。他把手机模拟器里的青舟课表,递到了邵宇面前。
邵宇本来是半搭不理的。可他手指在那个小东西上划拉了没两下,神色就变了。
导课表,三秒。查空教室,一点就出。界面干净得不像个学生作品。他这种被教务系统恶心了一年多、对"顺不顺手"敏感到变态的人,只用了不到一分钟,就尝出了这玩意儿的分量。
"我去。"邵宇抬起头,睡意全无,声音都有点变了,"这……这是你做的?给咱南屿做的?"
陆衍点头。
"卧槽。"邵宇又低头划了两下,像是不敢信,"那个破教务系统……要是有这个……"
他猛地抬头,看着陆衍,眼睛里是陆衍来南屿这些天,头一次在这个看什么都"没意思"的网瘾少年脸上,看到的东西——
亮。
"哥们儿,"邵宇咽了口唾沫,"这东西要是放出去,咱们全校的人都得用。你……缺不缺人帮忙?我别的不行,挑刺、找bug、琢磨怎么让它更好玩,我在行。"
洗漱间的水龙头还在滴答漏水。
陆衍看着眼前这张突然亮起来的脸,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东西,轻轻落了地。
他的真实团队,第一块砖,在南屿一个漏水的洗漱间里,半夜三更,自己找上门来了。
"缺。"陆衍笑了,"怎么不缺。"
他伸出手。
邵宇愣了一下,也咧嘴一笑,一巴掌拍上来,握住了。
——而那个真正让陆衍手速"不像人"的秘密,被他不动声色地,又往肚子里,咽下去了一寸。
这样的咽,往后还有很多。他早就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