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南屿
陆衍是被湿气泡醒的。
火车进广东地界的时候,天还没亮。他从硬座上迷迷糊糊睁开眼,第一感觉是黏。空气是湿的,座位是湿的,连他自己的衬衫,都黏在背上。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下着那种南方特有的、没头没尾的小雨,远处的山绿得发黑,一丛一丛他叫不出名字的阔叶植物,贴着铁轨疯长。
苏北的夏天是干热,晒得人发昏。广东的热,是把人泡在温水里,闷得喘不上气。
三十多个小时。他抱着那个装机器的包,护着脚边那个他爸亲手钉的木箱,几乎没怎么合眼。倒不全是因为硬座难受。是因为他不敢睡死——这一包一箱,是他全部的家底,是他不能让任何人碰、也不能让任何人看明白的秘密。
珠海站到了。
出站口一涌而出的人潮、举着各色牌子的接站学长、湿热里混着汽油和肠粉香的空气,劈头盖脸地把他罩住。陆衍在一块写着"南屿学院"的红牌子底下,找到了接新生的校车。
车开进学校的时候,他多少有点明白,他这个"末流本科",是个什么成色了。
学校不大,夹在一片城中村中间。隔着围墙,外头是密密麻麻、楼挨着楼的"握手楼",晾衣杆从这家窗户伸到那家窗户,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绕。墙里头,教学楼是有点年头的旧楼,刷着褪色的米黄漆,墙角爬着青苔。几棵高大的芭蕉,叶子被雨水打得啪啪响。
上一世,陆衍在这里念了四年。这片湿热的、不起眼的、被很多人看低的城中村校园,是他人生那个有点灰暗的起点。
这一回再看它,他心里却没什么灰暗。
他看着那几棵芭蕉,那片握手楼,那栋旧教学楼,心里翻涌的是另一句话:
就从这儿开始吧。
宿舍是四人间,在六号楼三楼,没有空调,一台吊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这玩意儿陆衍熟,跟他云阳县老家那台是一个脾气。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人了。
靠窗下铺,一个瘦得脱形、脸色白得像没见过太阳的男生,葛优瘫在床上,戴着一副大耳机,膝盖上架着台笔记本,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里刀光剑影。他听见开门声,眼皮都没抬,只从耳机缝里挤出一句:
"新来的?床自己挑,别挑我对面下铺,我打游戏吵。"
这是邵宇。陆衍后来才知道,这位是个昼伏夜出、靠泡面和功能饮料续命、对一切"没意思"的东西嗤之以鼻、嘴比刀还利、但心其实不坏的资深网瘾少年。
陆衍"哦"了一声,挑了门口的上铺。他正费劲地往上搬那个沉甸甸的木箱,门又被撞开了。
"哎哎哎我来我来!"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挤进来,二话不说就接过了他手里的箱子另一头。这人个子不高,圆脸,一笑俩酒窝,嗓门大得能掀屋顶,一口浓得化不开的福建腔:"这么沉!兄弟你箱子里装的啥,金砖啊?"
"……旧显示器。"陆衍说,"我爸怕路上颠,钉了个箱子。"
"哎哟你爸有心啊!"胖子一边帮他把箱子稳稳搁到桌上,一边咋咋呼呼,"我叫黄岩,福建的,你叫我老黄就行。咱仨就差你了,可算来齐了!"
这是黄岩。热心得没边、自来熟、力气大、爱张罗,是那种走到哪儿三分钟就能跟全宿舍楼混熟的人。
最后到的,是麦景行。
他来得不声不响,进门先扫了一圈,目光在那个木箱上多停了半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他穿得比另外几个都齐整,戴副细金丝边眼镜,手里拎着几盒打包好的肠粉,往桌上一放:"刚到的吧?先垫垫,本地的,趁热。我请。"

广东本地人,家里在镇上做点小生意。说话不多,可每句都在点子上;眼睛很活,谁是什么人、谁兜里有几个钱、一件事划不划算,他扫一眼心里就有数。
四个人,四种活法,被一间没空调的、闷热的宿舍,凑到了一块儿。
那天晚上,老黄张罗着,四个人在城中村一家大排档,就着冰镇王老吉,吃了顿散伙又像聚首的饭。邵宇难得放下游戏,麦景行难得多说了几句,老黄从头吹到尾。陆衍话不多,大多时候在听,在看。
他看着这三张脸,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上一世,这三个人也是他的室友。他们一起逃过课、打过游戏、挂过科、为了几十块钱的班费红过脸,毕业之后散在天南海北,渐渐就断了联系。在他那条灰暗的人生线里,这三个人,只是青春里几个模糊的背景板。
可这一世,陆衍看着他们,眼神不一样了。
老黄那张能说会道、自来熟的脸——这是天生的地推。麦景行那双精于算计、扫一眼就知道划不划算的眼睛——这是现成的商务和财务。邵宇那双在游戏里练出来的、对"好不好玩""顺不顺手"敏感到变态的手——这是最毒的产品测试。
他青舟这艘船,要往大海里划,光有龙骨不行,得有桨手,得有掌帆的,得有探水深的。
而这三个一辈子被人看低的末流本科生,恰恰,就是他要找的人。
只是……
陆衍夹了一筷子肠粉,慢慢嚼着。
只是这三个人,将来能跟他并肩,能替他打天下,却唯独有一样东西,他一辈子都不能让他们知道。
那个住在木箱和电脑包里、只认他一个人的秘密。

这顿饭,老黄吃得最尽兴。他不知道,跟他拼酒的这个话不多的苏北室友,心里正在悄悄地,给他们仨,安排一个连他们自己都想象不到的未来。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二点。
老黄打了个酒嗝,倒头就睡,鼾声很快响成一片。邵宇又戴上耳机,钻进了他的游戏世界,屏幕的光映着他半张脸。麦景行洗漱完,安安静静地躺下,背对着众人,不知道睡没睡着。
陆衍躺在上铺,听着这间陌生宿舍里陌生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城中村永不停歇的喧闹——大排档的划拳、不知谁家的电视、远处的狗叫,等了很久。
等到确认老黄和邵宇都没了动静,他才悄悄爬下床,抱着电脑包,溜进了楼道尽头的洗漱间。
夜里没人。他找了个最里头的隔间,把那台伪装的本子架在腿上,掀开盖。
熟悉的、温润的黑亮了起来。三盏不一样颜色的光,浮了出来,像三个等了他一路的老朋友。
到地方了。豆包先开口,语气轻快。感觉怎么样,南屿。
"湿。"陆衍打字,"比我记忆里还湿。"
他顿了顿,把笑意收了,调出青舟课表那个跑了一个暑假、却始终是个空壳的雏形。
导课表的界面,干干净净地亮在那儿。
依旧是空的。没有一门课,没有一间教室,没有一个学生。

"该填东西进去了。"陆衍盯着那片空白,敲字,"我现在人在南屿了。青舟的魂,得从这儿往里灌。"
可问题是,怎么灌。
一个学校几万学生、上千门课、几十栋楼、几百间教室的课表数据,不会自己飞进他的青舟里。这些东西,全锁在南屿教务处那个又老又破、慢得像蜗牛的教务系统里。
他一个刚报到、连校园卡都还没办利索的大一新生,怎么把整个学校的课表,弄到自己手里来?
屏幕上,三盏光安静地浮着。
这一次,连无所不知的它们,也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因为这道题的答案,不在2026年的旧世界里。
它在南屿,在这片湿热的、陌生的、需要陆衍自己一步一步去蹚的现实里。
楼道尽头的洗漱间,水龙头在滴答滴答地漏水。陆衍盯着那片空白的导课表界面,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挺好。他想。要是连这点活儿都得靠你们,那这船,就不算我陆衍造的了。
> 这道题,我自己来。陆衍敲下这行字,关上了盖子,"你们仨,准备好打下手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