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藏电脑的人
陆衍的脑子在那半秒里转得飞快。
他爸的手还悬在机身上方,烫得缩了回去,脸上写着"这破玩意儿要出事"。再往下,无非两条路:一是慌,一是把这事接住。他选了后者。
"是有点烫。"他走过去,不慌不忙地按了关机键,动作熟得像做过一百遍,"老本子都这样,散热口堵了,风扇带不动。我正想拆开清清灰。"
这话半句不假。旧ThinkPad发烫,2011年谁没见过。真正烫的原因他不能说,但"老本子散热差"这块挡箭牌,结结实实,谁都信。
陆建国"哦"了一声,疑心去了大半,可手痒的毛病又上来了。他凑近看那机身底下密密的散热孔,眯起眼:"你这风扇声不对。我厂里那台老联想也这样,后来是轴承干了。要不爸给你拆开上点油?"
陆衍心里一紧。
让他爸拆开?里头是M5 Max的主板,是2026年的东西,拆开来他爸这辈子的世界观都得碎。
"不用不用。"他赶紧拦,脑子里飞快地过豆包昨天教的那套说辞,"这款拆机有讲究,卡扣脆,您那套大改锥下不了手。我网上看了教程,自己慢慢来。倒是——"他话锋一转,把他爸的注意力引开,"爸,您那箱子里有没有小号的散热硅脂?还有,能不能匀我个旧机箱风扇,我想给它底下垫个散热架。"
这一招很灵。
陆建国一听"散热硅脂""机箱风扇",眼睛就亮了。这是他的地盘。他撂下搪瓷缸子,转身就去翻那只跟了他二十年的旧工具箱,嘴里念叨着"硅脂有,风扇拆台坏电视的给你","你小子还懂这个","比你妈强,她连螺丝刀正反都分不清"。
不到十分钟,父子俩蹲在地上,面前摊开一堆零件:一管干了一半的硅脂,一个从坏电视上拆下来的小风扇,几截电线,一卷黑胶布。陆建国戴上老花镜,手指糙是糙,可一捏一接,又快又稳。陆衍在旁边打下手,看着他爸把那个旧风扇接上线、用万用表点了点电压,忽然有点恍惚。
上一世,他三十四岁,在公司带着一帮名校硕士调机器人的运动控制。可论起这种把一堆废料盘活的手上功夫,他还真不一定比得过蹲在地上的这个钳工。
"行了。"陆建国把改装好的散热架往他面前一推,"垫底下,风扇朝上吹,电源从这接。记着,机器跟人一样,憋着热,迟早出毛病。"
"……嗯。"陆衍接过来,喉咙有点紧,"谢了爸。"
"跟爸还客气。"陆建国站起来捶了捶腰,临出门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台黑壳电脑,"这破本子,看着不起眼,你倒宝贝得很。"
陆衍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用坏电视零件拼出来的散热架,心想,您要是知道这"破本子"是个什么东西就好了。

可惜,永远不能让您知道。
晚上,等爸妈都睡了,陆衍把那台机器架在改装好的散热架上,又拿台扇对着吹,门虚掩着,留了条缝听动静。机身底下那股憋着的热,终于一点点散了出去。屏幕亮起来,温度稳住了。
这事其实早该想到。豆包的字浮出来,难得有点检讨的意思。我光顾着跟你讲设定,忘了提醒你这壳子捂得慌。差点把你架在火上烤。
"行了。"陆衍敲字,"我爸这关过了。现在说正事。"
他盯着屏幕,把白天那个问题又问了一遍,这回问得更细:
> 你说有个验证窗口。具体说。投多少,赢多少,最坏会怎样。我不要号码,先要这三个数。
屏幕静了一拍。三块光这回是一起亮的。
先说最坏。开口的是Codex那道翠绿线框,干脆。最坏,是你这三百块全打水漂,你回到今天早上的状态,少三百块零花钱,没了。这是你输得起的下限。我们不会让你在验证阶段碰任何输不起的钱。
中间。Claude接过去。这个窗口我们挑得很小:本地就能买,开奖快,金额低到不会有人多看你一眼。豆包记得这一期的结果,置信度它来说。
我敢拍胸口。豆包的暖橙跳了跳。这一期,是你还没碰过的旧世界,干干净净,我记得清清楚楚。但我把话撂前头,陆衍——这种"我记得"的便宜,你占不了几次。你一旦开始拿它换钱、做事,世界就开始变,我记的那个旧世界,就一点点对不上了。所以这次不是让你发财,是让你亲眼看一回:我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陆衍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心里清楚,这一步迈出去,意味着什么。在这之前,三个AI再神,也只是屏幕上的光、嘴上的话。他可以当它是场大梦,醒了就散。可只要他照着豆包的号码买一张票,明天那张票真兑出钱来——
这梦就成真了。他就再也回不去那个"普通末流本科生"的人生了。
他闭了闭眼。窗外是云阳县安静的夏夜,蛙叫、远处偶尔一声狗吠、楼下谁家空调外机嗡嗡地响。这么普通的一个晚上。
他睁开眼,敲下两个字:
> 给号。

豆包没立刻给。它先甩出来一串规矩,一条一条,像个啰嗦又较真的老会计:
第一,只投三百二,分四张,别多一分。 第二,故意有一张买错——按我后面给的"错号"买,让它不中。神准的人惹眼,时中时不中的人,才像个正常彩民。 第三,去城西那家新开的网点,别去你家楼下那个,老板眼生,记不住你。 第四,中了别声张,别请客,别露脸,钱揣兜里回家。 第五,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让你"照抄"。从下一笔起,我们得聊怎么把钱洗干净、怎么让它经得起查。
陆衍一条条看下去,看到最后,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踏实。
他还以为,金手指会是个怂恿他赌博的恶魔。结果这三个东西,比他自己还怕,还稳,还啰嗦。
"成交。"他说,"号给我吧。"
屏幕上,慢慢浮出四组数字。
陆衍没有念出声。他找了张草稿纸,借着屏幕的光,一组一组抄下来,又在第三组旁边,照豆包说的,悄悄改了两个数。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抄完,他把纸条折成小小的一块,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按了按。隔着布料,那张薄薄的纸像是有了重量。
他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清早,陆衍跟他妈说想去城里新华书店买报志愿的资料书。
周慧兰塞给他二十块钱坐车,又叮嘱别乱花。陆衍捏着那二十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兜里揣着够买一千次资料书的"号码",手里却还得接他妈这二十块车钱。
他先真去了趟新华书店,挑了两本报考指南,这是给家里看的。然后才绕到城西。
城西那家体彩站新开不久,门脸不大,红底白字的招牌,玻璃柜台里压着各种花花绿绿的彩种单。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男人,叼着烟,正眯眼看一张体育报,店里没别的人。
陆衍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无聊的、刚考完试瞎逛的学生,把纸条上的号码,一组一组报给老板。报到第三组,就是那张故意买错的,他声音都没打颤。

"四张?"老板头都没抬,手指在机器上噼里啪啦敲,"三百二。"
陆衍把钱递过去。是他攒的压岁钱,皱巴巴的几张,数了两遍。
机器吐出四张薄薄的票。老板随手一撕,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又埋头看他的体育报去了。
就这么简单。
他捏着那四张票走出店门,外头的太阳明晃晃地照下来,晃得他眯了下眼。他忽然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好像刚才那一幕,跟他在屏幕上敲的字、跟那三个会说话的光,是两个根本接不到一块儿的世界。
到底是不是真的,今晚就知道。
那一整天,陆衍是怎么熬过去的,他自己都说不清。
他回了家,装模作样地翻那两本报考指南,给他妈分析了半天哪个民办院校的计算机专业好。他爸下班回来,还问他散热架好不好使。他都一一应着,心却一直悬着,悬在兜里那三张票上。
晚上九点,开奖。
家里那台旧电视开着,放着县台的节目。陆衍借口困了,早早回了屋,插上耳机,假装听歌,实则把那台真正的机器架好,盯着屏幕。
他没让豆包直接告诉他中没中。他想自己看。
开奖号码一组一组出来。陆衍捏着那张草稿纸,手指顺着往下对。
第一张,中了个小的。 第二张,中了。 第三张——那张他故意买错的——没中。 第四张,中了。
三中一不中。
跟豆包说的,一个数都不差。
陆衍盯着屏幕,盯着那几行数字,很久没动。

他没有跳起来,没有欢呼,甚至没怎么笑。一股又冷又烫的东西,从脊背一直爬到后脑勺,让他头皮发麻。那不是中奖的狂喜。那是一种近乎恐惧的、彻骨的清醒——
是真的。
那三个住在电脑里的东西,是真的。它们记得的那个跨越十五年的未来,是真的。他陆衍带回来的,不是一场梦,是一把货真价实、能把这个世界撬开一道缝的杠杆。
加起来,一万出头。
对一个为一万五学费发愁的家来说,是笔不小的钱。对陆衍此刻心里翻涌的东西来说,这点钱根本不算什么。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一万块。他要的,是刚刚亲眼验过的这四个字——
它,能用。
屏幕上,豆包的暖橙静静亮着,等他缓过来,才慢悠悠浮出一行字:
看见了?现在你信我了。
陆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这口气从昨晚一直憋到了现在。
他抬手,在键盘上敲:
> 信了。下一个窗口,什么时候。
这一次,豆包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好几秒,那团暖橙才慢慢浮出字来,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点谨慎:
下一个窗口,更大,也更险。是一场球。
但在那之前,我得先问你一句——
你确定,要走上这条,没法回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