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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卷 · 高考后的黑屏 · 第 4 章 · 83 段 · 3950 字

一场球

第四章 一场球

"你确定,要走上这条没法回头的路?"

豆包问完,屏幕就安静了。三块光都不动,像是真的在等他一个答案。

陆衍没有马上回。

他靠在椅背上,听着窗外的蛙叫。一万块就压在他枕头底下,是真金白银,今天下午刚从城西那家店兑出来的。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颗埋下去的种子。可豆包这句"没法回头",问得他心里发沉。

他想起白天他妈塞给他的那二十块车钱。想起他爸蹲在地上,戴着老花镜,用一台坏电视的零件给他攒散热架。想起那张一年一万五的学费单,想起他爸把"钱的事"三个字说得那么低。

也想起那两张他怎么都看不清的脸。

"我问你个问题。"他没有直接回答,反手敲字,"假如我现在就停手。把这一万块当个意外,明天照样去读那个末流本科,照样毕业、找工作、结婚、过普通日子。你们三个,会怎么样?"

这次答得很慢。

我们还在。豆包说。你不用我们,我们就一直在这台机器里,陪你说话。但是陆衍,我得跟你说实话——你刚才说的那个"普通日子",你已经过过一遍了。你在2026年趴在桌上睡着的时候,过的就是那个。

陆衍的手指顿住了。

是啊。他过过了。那个被需求、方案、KPI磨了十几年,最后只剩一句"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的普通日子。他过过了,过到把自己过丢了,连老婆孩子的脸都过没了。

老天爷莫名其妙给了他第二次。还附赠了三个能撬开未来的东西。

他要是再选一遍那个"普通日子",那才是真的对不起这一遭。

陆衍坐直了身子。他在键盘上敲下去,一个字一个字,敲得很稳:

> 走。但话说在前头,这不是赌钱。

> 这是借。我跟这个旧世界,借一笔启动资金。借够了,就还,就收手。我给自己定个数——个人能动的钱过了一百万,立刻封盘,从此再不碰彩票和球。剩下的路,我要靠自己挣,不靠你们的记忆。

屏幕静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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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团暖橙慢慢亮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点欣慰。

成。豆包说。这话我等了一晚上。

只想发财的人,迟早把自己玩死。你这种知道"够了就停"的,才走得远。一百万封盘,我替你记着。

——现在,说那场球。


那是一场虚构的夏季邀请赛,豆包管它叫"南陆杯"。两支队,纸面实力差着一截,所有人都觉得强队稳赢。

但豆包记得,那天爆了个冷门。

冷门赔率高。这意味着,同样的本金,回报远比彩票那种小打小闹要重。也意味着,风险更大,更扎眼。

三块光这回的意见,头一回不那么齐。

我建议你做。豆包先开口,可语气里有保留。这场我记得清楚,置信度很高。但我得提醒你,这种冷门一注下去回报太重,一个人押太多,容易留痕。

效率上,Codex那道翠绿线框甩出一串它自己的算法,押满收益最大。但每多押一块,你的暴露面就大一分。我可以给你最优金额,前提是你接受相应的风险。我把利害摆清楚,怎么选是你的事。

别押满。Claude那道深蓝稳稳地接过来。这场之后,你手里的钱就够第一步了。比起再多赢几十万,更要紧的,是趁早把这些钱变成能见光的东西。钱不烫手,来路不明才烫手。

陆衍听明白了。

三个东西,一个让他做但小心,一个给他最优解但提醒风险,一个干脆劝他见好就收。它们不是一个声音。它们更像三个性子不同的参谋,把一件事的三个面,都摊到他面前。

最后拍板的,得是他自己。

"按Claude说的。"他敲字,"不押满。分开几家店、几个金额,看着像几个不相干的人随手买的。我不要一注惊天的,我要好几注不起眼的。"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 还有,这次别都去城西那家。换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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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包给他排了个单子:分五家店,金额错开,最大一注也压在不显眼的数上。连去哪天、哪个时段、用什么由头出门,都替他想好了。

陆衍看着那张细密的单子,又一次觉得,他这金手指不像开挂,倒像请了个比他还谨慎十倍的风控总监。


接下来的三天,陆衍把云阳县城跑了个遍。

新华书店、电子城、运河边的台球厅,他每天找个由头出门,绕着把五家体彩店挨个走一遍。每家只下一两注,金额都不大,报完号就走,从不在店里多待。

大部分店,果然跟豆包记的一样:老板们要么忙着看报,要么忙着招呼别的客人,没谁会多看一个考完试瞎逛的学生第二眼。

只有一家不对。

城西那家。

他本来不想再去的。可那家店离新华书店最近,他鬼使神差地,第三天又拐了进去。

还是那个叼烟的胖老板。陆衍刚把号报到一半,老板忽然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下,咧嘴笑了:

"小伙子又来了?"老板掐了烟,"前两天那四张,中了吧?我瞅你那手气,邪门。这回又来照顾生意啦?"

陆衍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脸上还能勉强挂着笑,含糊地"嗯"了一声,说就随便玩玩。可心里那根弦,"嗡"地一下绷紧了。

豆包说过,这家店的老板,眼生,记不住他。

可这老板,记住了。


回到家,插好门——不,虚掩上门,他现在改了这毛病——陆衍把这事一五一十告诉了豆包。

他本以为豆包会让他别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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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一次,那团暖橙的光,沉默了很久。久到陆衍心里发毛。

"怎么了。"他敲字,"不就是个老板多嘴一句吗。"

不一样。豆包的字浮出来,慢,而且认真。陆衍,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我记得的,是一个"没有你"的旧世界。

陆衍心里一动。

在我记得的那个2011年,豆包接着说,没有一个叫陆衍的少年,揣着2026年的号码,跑进城西那家店买票。所以在我的记忆里,那个老板那几天忙着看球报,根本没空搭理任何人。

可你去了。你连去了三趟。

你一去,那家店里就多了点东西——多了一个手气邪门、报号利索的怪学生。老板看着看着,就把你记住了。

这件小事,在我的旧世界里,从来没发生过。

陆衍盯着屏幕,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你是说……"他敲字的手有点慢,"我一动,我碰过的地方,就开始跟你记的不一样了。"

对。

这就是我从第一天就想让你懂、又怕你太早懂的那件事。Codex的翠绿线框接了过来,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你不是一个站在岸上看河的人。你跳进河里了。你每蹚一步,水流就改一点。离你越近的地方,改得越快。

那个体彩站老板,离你太近了。所以他先变了。

今天是个无关紧要的老板。但你越往前走,碰到的人越要紧——你的同学、你的合伙人、你将来要打交道的那些人——他们一旦进了你的圈子,就都开始脱离我记的那个旧世界。到那时候,我手里这张"未来地图",就一片一片地作废。

这台机器,Claude那道深蓝轻轻补上,最后一句话像替这件事盖了个章——

我们能给你抄的答案,是有保质期的。而保质期的长短,由你自己用得多狠来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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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很静。台扇还在嗡嗡地吹着那台机器。

陆衍久久没有动。

他原以为,他攥着的是一座永远取之不尽的金山。现在他才明白,他攥着的,是一块正在融化的冰。他每用一次,冰就小一点;他用得越猛,化得越快。

那场球,后来果然按豆包说的爆了冷。五家店的票,陆陆续续兑了,加起来十几万。

可陆衍捏着那叠钱,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识到:靠豆包记忆吃饭的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一条注定要走到尽头的路。彩票也好,球也好,这点开挂的便宜,是老天爷给他垫脚的,不是给他养老的。

他得趁这块冰还没化完,赶紧用它,垫出一个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不靠记忆也能站得住的东西来。

那个东西是什么,他还不知道。

但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比他以为的,要少得多。


他正想着,里屋门外传来他妈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

"陆衍!你过来一下!"

陆衍心里咯噔一下,飞快地合上电脑。

他走出去,看见周慧兰站在他屋门口,手里捏着的,是他换下来的那条裤子——早上他穿去城西、忘了掏口袋的那条。

她另一只手里,捏着两张皱巴巴的、还没来得及处理的体彩票。

周慧兰的脸色不太好看,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这是啥?你拿你攒的钱,去买这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