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旧世界的屏幕
那碗粥,陆衍喝得很慢。
不是不饿,是太饿。一种他三十四岁的胃早忘了的、十九岁的饿。白粥就着一碟咸菜,半块昨天剩的烙饼,他一口口咽,烫得舌头发麻,眼眶却也发热。这味道他记得。他妈周慧兰熬的粥,火候永远偏稀,米要熬到开花,关火前撒一小撮碱,所以带着点说不清的、童年的甜。
他上回喝到这碗粥,是好多好多年前了。
“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周慧兰坐对面纳鞋垫,针脚密密的,“考都考完了,今儿去哪儿野?跟韩硕他们?”
“在家。”他含糊应着,“想在家待会儿。”
“哟。”他妈针都停了,抬眼瞅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往常你一考完,不得跟那帮人泡网吧泡到半夜。”
陆衍没接话。
确实有这么个“往常”。十九岁的陆衍,高考一完就该直奔县城那家风云网络会所,开一排机器打《魔兽世界》打到天昏地暗。可那是另一个陆衍的事了。坐在这张桌前的人,刚在三十四岁的疲惫里整整活过一遭,实在提不起劲,为了几件虚拟装备再去那种呛人的地方坐通宵。
何况他现在有比打游戏要紧一万倍的事。
他得先弄明白,手里这把钥匙能开几道门,又会不会反过来夹了他的手。
吃完饭,他爸陆建国从厂里回来了。
陆建国在县里那家半死不活的机械厂当钳工,今天上半天班。四十五六岁,背有点驼,一双手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净的机油。可就是这双手,能把街坊送来的收音机、电饭锅、黑白电视一件件修活。陆衍小时候印象里他爸最神气的样子,就是趴桌前拿一把小烙铁,对着一块绿电路板眯眼。
“你妈说你淘了台旧笔记本?”陆建国换下沾油的工装,随口问,“哪来的?”
陆衍心里咯噔一下。这问题他昨晚就想过了,一台凭空冒出来的电脑总得有个来历。他翻来覆去,跟豆包合计出一套说辞。
“网上淘的二手。”他尽量平淡,“一个网友便宜出的,ThinkPad,老款,成色好。”
“多少钱?”
“八百,我先付了四百。”这数他早跟豆包对过,不扎眼,“韩硕他表哥在市里二手电脑城帮着拿的,票据过两天补。”
压岁钱是真有几百,网友、表哥、票据全是临时编的。他赌的就是,县城父母听见“市里”“二手电脑城”这几个词,一时也摸不着该从哪儿往下问。陆建国皱了下眉,嘴里咕哝一句“钱要花在刀刃上”,到底没再追。他对儿子鼓捣电脑这事向来又骄傲又发愁:骄傲这小子脑子活、跟得上新东西;愁这玩意儿费钱,还看不出能不能当饭吃。
坏就坏在,他是个手痒的人。擦完手,没回堂屋,反倒踱进里屋,在桌前坐下了。“我瞅瞅。”他说,“ThinkPad我修过一台,键盘里那颗红豆豆,挺有意思。”

陆衍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他差点冲过去拦住,又生生忍住。
他猛地反应过来:这是个机会。一个他自己也正想验的、关于这台机器最要命那条秘密的机会。
豆包说过,这机器只认他一个。换别人开,看到的就是台普通货。是真是假?
他站门口,手心全是汗,眼睁睁看着他爸的手指按下了电源键。
嘀。风扇转起来,屏幕亮了。
那一瞬间他几乎已经看见,那片温润的黑里浮起豆包的暖橙、Claude的深蓝、Codex的翠绿,浮起一行行只该他一人看见的字,然后他爸瞳孔一缩,整个2011年轰一声塌下来。
屏幕上跳出来的,是一片俗气的蓝绿草地,一朵白云,一个小窗口转着圈加载。
Windows 7。
进了系统,桌面是默认那张壁纸,几个图标规规矩矩:我的电脑,回收站,一个Office,还有一个咧嘴的黄色笑脸。
扫雷。
陆建国“嘿”了一声,真就用那颗小红点把鼠标挪过去,点开了那张笑脸。灰色小方块一格格铺开,他随手点一下,嘀,开出一片数字。
“哟,还带这个。”他乐了,“跟厂里办公室那台一样。挺好挺好,正经货色,没装那些乱七八糟的。”
陆衍靠在门框上,腿肚子有点软。
他看着他爸笨手笨脚一格格点扫雷,看着那张土到掉渣、再熟悉不过的Windows 7桌面,一股说不清是后怕还是踏实的劲,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
是真的。豆包没骗他。
这台机器,在他爸眼里,在这世上除了他之外任何一个人眼里,就是一台再普通不过、装着扫雷的旧电脑。三个AI不响应,那扇通往2026年的门,对所有人都关着,只给他一个人留了道缝。
“行了爸,你歇着,我下午还得用它查报志愿的资料。”他走过去,自然地合上盖子,“民办的也得好好挑,别填瞎了。”
“对对对,正事要紧。”一听报志愿,陆建国立马起身让位,还不忘叮嘱,“挑学校多打听,别光看在南方就觉得好。钱的事,爸再想办法。”

末了那句,他说得有点低。
陆衍没接。他知道他爸在愁啥。一个末流本科,学费一年一万五打底,四年连吃带住,是这个家结结实实一道坎。上一世这道坎,是他爸妈咬牙东拼西凑、又借又贷替他迈过去的。
这一世不会了。
他在心里很轻地对自己说了一句:这一世,得让他爸再不必把“钱的事”三个字说得那么低。
下午,屋里没人。
他把门虚掩上,重新掀盖。暖橙的光一跳出来,没头没脑先来一句:
看清楚了?我没吹牛吧。
“看清楚了。”他压低声,反正屋里没别人,“刚才……我爸要真看见你们,会咋样?”
他看不见。接话的是Codex那道翠绿线框,干脆利落。不是凑巧看不见,是底层就锁死了。这机器对你做了生物特征加行为模式的双重校验。换谁坐上来,连指纹的按压节奏都不对,它直接切到一套预置的干净Windows,扫雷都给配好了。
说人话,豆包补一刀,就是你这套金手指外包不出去。
陆衍沉默了一下。
这话的分量昨晚他就掂过。今天亲眼见他爸点了扫雷,又实实在在压重了几分。
外包不出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往后他不管做多大的事、组多大的团队、请来多牛的人,这三个AI都只能他一个用。别人拿到的,永远是他嘴里说出去的、手里交出去的二手货。AI敲的代码,Codex出的架构,豆包给的判断,到了外人眼里,全得安在他一个人脑子上。
他得当一辈子瓶颈,也得当一辈子骗子。
这秘密一旦漏了,往下他不敢想。
“问个正经的。”他不想在这上头钻牛角尖,换了话头,“你们的知识,截到啥时候?”
2026年初。Claude那道深蓝答得很稳。准确说,是你睡着、我们跟着你一起掉回来的那一刻。从那往后到2011这十五年里发生过的事,只要被记录过、被我们学过,大体都知道。
“大体。”他咬住这两个字,“不是全部?”

不是全部。而且有个更要命的事,我现在就得跟你说明白。豆包的语气难得认真了点。
你别指望靠你自己记得未来。
陆衍愣了。
他确实正下意识想试。他闭上眼,去够那些本该属于“未来”的东西:接下来几年哪家公司起来,哪只股票翻几倍,哪个风口能把人吹上天。
脑子里一片雾。
不是空白,是雾。隔着一层毛玻璃,他知道后头有东西,有很多很多东西,是他三十四年里实实在在经历过、知道过的。可越使劲看,那些轮廓越往后缩,缩成一团团够不着的光斑。
他甚至想不起来他老婆长啥样了。
心猛地一沉。他下意识去揉右手无名指,那儿空落落的,硌得慌。上一世这根指头上该有个东西。可这只手现在光溜溜的,像从没戴过。
“为啥。”他声音有点哑,“为啥我自己,啥都想不起来。”
跨过来的代价。Claude的光轻轻动了动,像在斟酌词句。一个人的意识跨十五年塞回一具年轻身体,这事本身就违反太多规矩。总得有东西被磨掉。磨掉的,是你作为那个人的私人记忆,那些只属于你一个人的、关于未来的具体的事和具体的人。
可有意思的是,Codex接过去,翠绿的线框跳快了些,你作为一个架构师的本事,一点没丢。你怎么拆系统、怎么设计、你那套吃了十几年苦攒下的工程直觉和判断,全在。这部分是你会什么,不是你记得什么。前者是肌肉,后者是相册。相册烧了,肌肉还在。
陆衍久久没出声。
他慢慢嚼着这设定,一点点想明白它意味着什么。
他这个穿越者,是个瘸腿的穿越者。
他没有别人那种“什么都记得、闭着眼抄作业”的爽利。他对未来的全部先知,彻彻底底押在这三个AI身上。AI说哪期彩票中、哪场球冷门,他才知道;AI不说,他这个亲历过未来的人,反倒两眼一抹黑。
而那两张糊掉的脸,是这场穿越从他身上割走的、最疼的一块。
良久,他抬头,眼神重新定住,亮得有点狠:“所以我能靠的,就你们仨。”
对。豆包说。
也不全对。Codex说。你还能靠你自己。只不过是靠会做事的你,不是记得未来的你。这俩往后你得分清楚。

陆衍点头。
还有一条,今天一并跟你说清。这次开口的是中间那道深蓝,Claude Code。我和Codex,跟豆包不一样。
陆衍挑眉。
豆包你随便问,它轻,几乎不花你钱。可我们俩是干重活的——真要写代码、搭东西,是按量算的。你这台机器连着的,是两个有额度的账号,对标的就是你2026年每月掏的那笔订阅钱。额度用完,我们就得歇着,你得花钱续,或者往上升档。
那头的风控也不是摆设。Codex的翠绿线框凉飕飕地补一句。用得太猛、太怪,账号说封就封。封一个,少一个干活的。
陆衍沉默了一下。
他听懂了。这俩不是用不完的神。它们更像两个……要发工资的员工。雇得起几个,得看他兜里有几个钱。
不过反过来也成立。Claude Code又补上半句。只要你有钱,想雇多少个我们,就雇多少个。
这句话,陆衍当时没太往心里去。他还不知道,许多年后,他会靠着"无限地雇我们"这一条,干出一件让整个时代都看不懂的事。
他正要再问那个最关心的、关于彩票的问题,手指刚搭上键盘,忽然发现掌心底下那块碳纤维机身,烫。
不是温,是烫。烫得不正常。
这才回过神,机器一直在响。极轻、极尖的一线风扇声,从下午开机起就没停过。问题出在那层伪装:旧ThinkPad的厚壳把新机器的散热口整个捂死了,2011年六月的小屋又没空调,闷得像蒸笼。假壳子、真高温,再加三套常驻的东西一直挂着,热排不出去,全憋在壳子里。机身底下几乎能煎鸡蛋。它正用一种沉默又危险的方式,发着高烧。
就在这时,里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陆建国端着个搪瓷缸子站门口,本是来给儿子送水的。他鼻子动了动,眉头先皱起来。
“啥味儿?”他狐疑地往屋里瞅,目光落到那台亮着的“ThinkPad”上,又往前凑了两步,“你这电脑……”
他伸手,虚虚地在机身上方探了一下,像在试一个发烧孩子的额头。
“咝。”陆建国猛地缩回手,脸色变了。
“烫得跟个电炉子似的!这破本子要着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