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合上本子，指尖蹭过皮面边缘那道磨出来的毛边，抬头喊正在收拾工位的卫越。 “三件事，今晚要结果。第一，那串异常调用的IP，给我往前追三层，看是跳板还是本机出口；第二，蓝湾那个合规新人能调的尽调字段，权限是怎么来的，是合规部统一发的还是私下授的；第三，她查的那些供应商，全部导出来，和蓝湾自己的供应链名单比对。” 卫越应了一声，转身往机房走，后颈的碎发翘着，眼窝下面已经挂了青。他昨天刚陪长珩的人联调完，熬到三点半，今天又接这活，机房里的风扇整宿转，泡面桶堆在脚边，凉透的浓茶喝了半瓶，键盘敲得指尖泛白。 天快亮的时候卫越抱着笔记本推门进来，鞋尖沾了点机房地上的灰。 “第一件事查清楚了。”他把笔记本搁在桌上，屏幕上的日志拉得老长，“调用源是蓝湾办公网段的公用测试机，IP段是10.128.4.0/24，属于他们内部合规部用来跑测试的公网出口，没有境外跳板，没有代理中转，排除外部入侵。” 陆衍扫了一眼日志，指尖点了点屏幕：“那就是内部人干的。” “嗯，第二件事也核实了。”卫越调出长珩的权限发放记录，“那些尽调字段是长珩合规部上个月统一给子公司合规负责人发的权限包，发放流程合规，有合规部盖章的申请单，有IT部的下发记录，不是私下漏的。发的时候蓝湾的合规总监也在名单里，后来上个月底蓝湾换总监，权限没回收。” “哦？”陆衍抬了抬眼。 “第三件事，查询对象全是蓝湾自己的上游供应商。”卫越点开另一张表，供应商名称列得整整齐齐，“化药板块的原料商占七成，剩下的都是生物板块的试剂供应商，没有一个是不相关的。调用时间全是凌晨两点到四点，是蓝湾内部交班的空档，那个新人上周三账号被盗，这周她自己没登过，调用记录全是别人用的她的账号。” 陆衍的手指停在屏幕上，那是蓝湾化药板块的供应商名单，最下面一行是“云河市恒达化工”，他之前查过这家，上个月刚被当地环保局罚了停产三个月，蓝湾上个月的供货延迟公告里提过“上游供应商设备检修”，但没提停产。 “有人拿着别人的钥匙，在夜里翻自己的账。”陆衍说，“而且知道长珩的投后审查快来了，故意借合规新人的账号查，留痕也是那个新人的，查不到他头上。” 卫越刚要接话，桌上的办公电话突然响了，屏幕上跳着“长珩合规部”的字样。
陆衍伸手抄起听筒夹在肩头，另一只手还在翻卫越导出来的供应商清单，屏幕上“恒达化工”那行字被标得发亮：“说。”
电话那头是长珩合规部对接的小周，声音带着点熬夜的沙哑，语速快得有点急：“陆总，刚给卫工发的蓝湾人事调档看到了？两周前合规总监沈明远离职，接任的陈默权限申请还在走流程，现在尽调查询的权限包还在沈明远账号名下，IT部上周做权限巡检没注意到，没回收。”
卫越凑过来扫了一眼刚收到的邮件，后槽牙咬了半口包子，含混地骂了句：“我就说嘛，哪个新人刚入职敢凌晨两点爬起来查自家供应商，还踩着合规部交班的空档，这不是老油条才干得出来的？”
“沈明远是化药板块的老人？”陆衍指尖敲了敲桌面，那点早就凉透的茶被他推得晃了晃。
“对，在华昇干了八年，化药板块的供应商关系全是他一手搭的。”小周在电话那头翻资料的哗啦声顺着听筒传过来，“我们调了上周的监控，他上周三跟恒达化工的老板在穗州吃了顿饭，待了两个小时，估摸着是知道长珩的投后尽调要来了，先摸底想把问题压下去。哦对，恒达化工上个月被罚停产三个月的通报，就是沈明远压着没让进集团的合规月报。”
陆衍挂了电话，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把沈明远的行程、恒达化工的处罚记录、华昇供货延迟的时间点三个表格拉到一起，三条线在恒达化工停产的时间点上严丝合缝地对上了。他直接给陈方远发了条微信，没多一个字： 1. 异常调用者为华昇前合规总监沈明远，权限未回收； 2. 查询对象均为华昇上游供应商，重点为恒达化工已停产三个月，华昇公告隐瞒； 3. 建议重点核查化药板块供应链合规风险。
陈方远秒回，就两个字：“收到。”
过了不到十分钟，项目群里突然炸了，陈方远甩了张华昇内部审计部的谈话记录截图，是上周约谈沈明远的笔录，白纸黑字写着沈明远承认收受恒达化工等三家供应商的贿赂，帮他们压环保处罚、掩盖供货质量问题，这次听说长珩要做尽调，特意借新入职的合规专员的账号查供应链记录，想把问题提前捋清楚，省得交割的时候爆雷。
卫越瞥见屏幕，吹了声轻浮的口哨，指尖敲得键盘噼啪响：“得，省得我们挖了，这老小子自己把屁股擦干净等着挨处分呢。”
陆衍没搭话，低头喝了口凉透的茶，苦味顺着喉咙往下滑，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推远。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楼下卖早点的吆喝声飘进来，混着豆浆的香气，卫越熬了一宿，已经趴在桌上打盹，后颈的碎发翘着，脚边的泡面桶倒了半桶汤在他裤腿上，他还没察觉。
陆衍轻手轻脚扯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给他盖上，低头翻自己那个磨得边缘起毛的皮面本子，钢笔帽在指尖转了两圈，在空白页上写了两行字。
桌角的电脑亮着，陈方远刚又发了条消息：“陆总，华昇那边已经主动提出要暂停交割，先做内部审计查化药板块，这次多谢了，改天当面聊。”
陆衍没回，笔尖在纸上停了停，落下的字歪歪扭扭，却清晰得很。
（第338章完）
【下章预告：华昇内部审计挖出的串标链条，牵扯到三年前的原料药批文挂靠，陆衍发现豆包当年留下的尽调模板里，早就标红了这家供应商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