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月十五，穗州证券投行部的大会议室，玻璃门擦得能照见人，门口临时挂了块「内核底稿专项检查」的牌子。
卫越蹲在会议桌角落摆他的脱敏便携机，机箱侧面贴了个马克笔手写的「青舟」标签，试了三遍才写正。周明坐在主位旁边，手里的签字笔帽拧得发白。对面，监管组的任组长夹着牛皮笔记本坐下来，头发花白，身后两个年轻工作人员抱着笔记本电脑。会议室里静得只剩空调的嗡嗡声。
「开始吧。」任组长敲了敲桌面。
卫越应了一声，把脱敏数据包插进便携机。投屏亮起，界面下标一行小字：「内核底稿字段比对系统 V1.2」。他点了全量，计时器开始跳。
陆衍扫了周明一眼。他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
不到十分钟，屏幕弹出十七条异常条目，十三条黄标，四条红标，每条后面跟着底稿编号、异常字段、匹配规则。
红标第一条：普泰新能源2022年并购项目的内核意见，与恒晟储能今年增资扩股项目的内核意见，文本重复度92%。连「标的资产权属清晰，不存在重大权属瑕疵」这句病句都原封不动，错别字「属」写成「嘱」的位置分毫不差。提交时间，差了十个月。
后面三条红标：某离职内核委员的名字还挂在三个在研项目的签字页上；两名保代同时出现在穗州和云河两个项目的现场签字页，时间重叠两个月。
会议室里静得只有投影仪散热的风声。
任组长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两分钟，转头：「标红的依据是什么？有没有误报的可能？」
陆衍站起来，走到屏幕边：「比对规则里设了高风险阈值，实质性结论类文件文本重复超九成，直接标红。这是算法匹配的结果，不是我们人工挑的。」他顿了顿，「误报有。试点跑完十七条，客户人工复核下来，坐实的约占八成，剩下两成是录入手滑、或者套模板改了内容我们没识别到。所以每一条，我们都标了「需人工复核」。」
「也就是说，你们只找矛盾，不下结论？」
「对。我们把底稿里埋的异常刨出来，是不是真有问题，得人工核。我们替客户下结论，才是越界。」
任组长点了点头，换了个方向：「这些底稿是券商的核心文件。比对的时候，数据传到你们服务器了吗？」
「没有。」陆衍点了点那台便携机，「数据全在客户内网环境里跑，比对引擎部署在客户本地。演示结束，这台机器清空，不留副本。」
任组长嗯了一声，坐回去翻他的牛皮笔记本，没再说话。
检查持续了一整天。散场的时候，任组长走到陆衍面前，停下：「小陆，工具做得扎实。」他想了想，「回去写个说明材料，比对规则、试点数据、边界说明都写清楚，报协会的技术委员会参考。能用得上，对整个行业的底稿核查都是好事。」
周明送监管组出门，回来时整个人松了一截，矿泉水瓶盖拧了半天没拧开，咔哒一声蹦出去老远。他灌了一大口：「刚才任组长问数据安全那下，我后背全是汗。」
「没挑刺，就是问得细。」陆衍说，「问得细，说明他真在想这东西能不能用。」
会议室门口还站着两个人，是今天监管组织来观摩的——东江证券投行部的项目经理，和南岭证券的合规总监。见散场了，俩人走过来，笑着递名片：「陆总，你们这个系统，我们刚才从头看到尾。留个联系方式？后面想详细聊聊。」
冯树两步迎上去，双手接名片，把自己的递了回去：「后续对接走我这边，随时。」
等人都散了，卫越蹲在地上收拾便携机，头也不抬：「陆哥，刚才红标跳出来那一下，周明哥脸都白了。」
「废话。」周明笑骂，「那是我们的底稿。换你你不白？」
陆衍没参与他们的斗嘴。他摸出那个磨得边角起毛的黑色软皮本子，翻到空白页，把今天记的三行问题下面补了一行：「监管问了三句，两句是边界。边界说清楚了，演示就成了一半。」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了雨，打在玻璃上，一片模糊的灰影。投影仪已经关了，那十七条异常条目却还停在每个人脑子里——包括那两家追出来递名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