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草稿是陆衍自己起草的，三页，花了差不多两个晚上。
合同两页，第一页是服务范围和触发逻辑：钟磊主动提交文件，青舟在三个工作日内出报告，报告包含全批次扫描结果、与上次的跨期比对、以及遗留问题追踪清单。第二页是计费条款和边界声明：边界声明那段他写得很仔细，用了半天——「青舟文件核查服务的输出结果反映文件内部信息与预设规则之间的比对结论，不构成对供应商资质有效性的法律判定，亦不替代专业安全工程师对防爆场景适用性的技术评估。」
他把这句话反复改了几稿，最后定的这一版。
发完之后，他顺手把PJ-021的事情也提了一句：「您上次提到要向PJ-021确认FX-220是否在认证范围内，请问结果如何？我们下季度跑批前需要确认这个点的处理状态。」
钟磊当天下午回复。
先是PJ-021的结果：「确认了，FX-220是FX-200系列的子型号，在认证范围内，供应商发来的书面确认我存档了。这条可以从遗留清单里关闭。」
然后是合同意见：「看了草稿，两个地方要改。」
「第一，」他写，「触发机制里，「钟磊主动提交文件」这个表述不够准确——提交的是精密仪器事业部供应商文件，主体应该是事业部，不是我个人。后续我要是换岗了，合同不能因为人变了就要重签。」
陆衍看到这里把这行标了出来，心里想这个点提得很专业。他打开草稿把「钟磊主动提交」改成「委托方主动提交」，「委托方」在第一条定义为精密仪器事业部，和公章名称一致。
「第二，」钟磊继续写，「三个工作日的承诺，我需要知道这个是从什么时间点开始算的——从我发压缩包的时间，还是从你们收到并确认的时间？有时候我们文件大，传输会有延迟，或者赶上你们休假节点。」
这个陆衍想了一下，给卫越发了消息，问了下操作上能不能做到自动确认收件。卫越说「可以，收到压缩包后系统自动回一条确认消息，时间戳就是这个」。陆衍把合同第三条改成：「三个工作日自委托方收到青舟确认消息之时起算」。
改完发回去。
钟磊看了二十分钟，回复：「可以，这个版本没问题了。」
第二天下午合同签回来了，盖了章，和陆衍预期的差不多——没有拖，也没有再加别的问题，就是上次提的两个点改好了他就签。
陆衍把扫描件转发给冯树，附了一句话：「第八个行业正式签成。」
冯树那边过了几分钟才回，他可能在忙别的：「我今晚打给你，聊聊客户这块。」
当天晚上，快十点的时候冯树来电话了。
「我看了一下现在的客户结构，」他说，「你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持续模式的比重超了一半吗？」
陆衍手里端着杯热水，靠在窗边，「说。」
「方宁那边是最早的，林达远六家企业季度台账，」冯树说，「然后徐露做上市公司定期自查，然后林卓供应商年审，然后刘洋拿工具做内部汇报底稿是持续在用的，现在钟磊这个按次季度模式，朱玲那边工程机械事业部也是做了第一批以后准备下一批——」
「朱玲还没确认持续，」陆衍说。
「但她在往那个方向走，」冯树说，「我算了一下，现在活跃客户里，只做了一次就没有下文的不到三分之一。大多数人做了第一个项目以后，要么在等下一个项目，要么已经定了循环节奏。」
「这是好事，」陆衍说，「但不能因为这样就对项目模式松懈。项目模式才是最多的入口，温立铭那边、江远洲那边，每次都是新项目触发。」
「我知道，」冯树说，「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持续模式的收入有节奏了。方宁季度、林卓年审两批、徐露季度自查、钟磊季度按次，这几个加起来，每个季度都有固定来的钱。不多，但是有规律的。」
「有节奏，」陆衍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之前都是一次性的，这批过了不知道下批什么时候来。」
「对，」冯树说，「现在不一样了。就算某一个月没有新项目进来，这几个持续客户的季度批次也会按时触发。这不是收入规模的问题，是收入结构的问题。」
陆衍想了一下，「卫越那边的节奏也要跟上。他一个人，持续模式多了以后，季度同时触发几家，会不会压不住？」
「这是下一个问题，」冯树说，「但先让现在的节奏稳下来，再想这个。」
聊到十点半，两人说完就挂了。
陆衍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了几行：
持续模式客户比例超过一半——不是设计出来的，是客户自己走到这个节奏里来的。节奏的核心不是订阅，是信任：他们用过一次，知道工具在哪里有用、在哪里有边界，然后选择继续用。
收入开始有结构了。这比总额更重要。
防爆这个行业走了三周，从样本研究到全批次，每一步都有真实数据——PJ-007/PJ-015/PJ-021全部确认，一条没有误判。
下季度跑批前，卫越需要评估一下多家同时触发时的处理窗口。
他合上本子，准备去睡了。
手机亮了一下。
是温立铭发来的消息。不是新项目的消息，字也不多：
「问一个情况——你们现在有没有做过制药行业的？GMP这一类的文件，合规证书之类的。」
陆衍把手机拿起来，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
他想到制药行业的合规文件：GMP认证证书、FDA注册、ICH Q10体系文件、原料药DMF档案、批件、各国注册备案……层级比防爆更复杂，多语言、多监管机构交叉，有些文件的有效性本身就要看监管机构的实时数据库，不在文件里。
他回了三个字：「还没有。」
然后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你有具体情况吗，发过来看看。」
手机放回去，他没有再等温立铭的回复，因为知道他不会马上说。但这条消息已经开了一个口。
制药。如果真的要走进去，那是另外一套学的事情。
他把本子又打开，在最后那行下面写了两个字：制药？
然后合上，这次真的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