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本报告」改到v1.1的那周,陆衍没有收到任何新客户问询。
不是坏事。连思妍那边跑着两个并行项目,林卓的供应商批次周三刚发出去,方宁那边Q2比对也在排期——手里的事够用,没有空档。他和卫越每天下午都有一轮工程讨论,那周讨论的是字段映射边缘场景,进展不快,但在走。
一周过去,他基本没有想起「关于本报告」那页。
邮件是周四早上来的,八点五十。
发件人是刘洋,没有公司后缀,只有一个个人邮箱域名。主题行写的是「关于青舟文件核查」,没有「请教」也没有「咨询」,就这六个字。
陆衍泡茶的时候看到了,把杯子放下,点开。
邮件不长,四段,但每段都短。第一段说他是谁:某律所合规部律师,他朋友的律所用了青舟,上周把报告转给他参考。第二段说他看了什么:他把「关于本报告」那页看了两遍。第三段就是问题——
「我理解你们不出法律意见,文件核查这块由你们来,性质判断和法律风险评估由律所自己来——是这样分工吗?」
第四段只有一句:「如果是,想进一步了解一下。」
陆衍把这封邮件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放下手机,把茶倒了。
他给冯树发了一条消息,把邮件正文贴进去,「你看一下。」

冯树没有立刻回。他在上海,早上通常要等到九点之后才活跃。
陆衍自己把邮件又看了一遍。
他见过很多第一封邮件。林卓来的时候,是连思妍打招呼;陈方远那封,是方宁介绍;江远洲那次,是陈方远带过去的。他见过的每一个人,追到源头都有一个中间人,一个名字,一次吃饭或者一通电话。
这封没有。
有个朋友,但那个朋友只是转了报告,没有主动介绍。刘洋是自己看了报告,自己写的邮件,自己问的问题。
他想了一下,发给冯树:「第一个不是被人介绍来的,是被文件带来的。」
冯树的消息九点十三分到:「我看到了。」
停了一下,又来一条:「他问的问题——你有没有注意到,他问的不是「你们是做什么的」,他问的是「分工是这样吗」。」
「我注意到了,」陆衍说。
「说明他看懂了,」冯树说,「他读那页说明之前就有个理解,读完之后在核实那个理解对不对——这不是一个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的人写的邮件。」

「嗯,」陆衍说。
冯树停了一下,「「关于本报告」那页把他带来了,」他说,「不是报告,不是你们的人,是那页说明。」
陆衍把回邮件的事想了一会儿。
不是难事,但怎么回值得想一下。太长不对,太冷也不对,他问的是一个很直接的问题,回答应该同样直接。
他在草稿箱里写了三个版本,第一个写了三段,划掉;第二个写了两段,留了一段;最后发出去的是这个:
「分工是这样的。文件核查的发现在我们这里,性质判断、法律意见和处置建议都在律所那边——两个层次分开,各做各的。如果方便的话,找个时间聊一下?」
两句话,一个约见。
他在等刘洋回之前把马克杯洗了,又烧了一壶水。
回复来得很快,不到一个小时,同样短:「可以,我这边时间灵活,你定。」
陆衍看到这句,没有立刻回,先发给了冯树。
「他定,」冯树说。

「嗯,」陆衍说,「我约下周一还是下周三?」
「下周三,」冯树说,「别太急,但也别等太长。」
「下周三,」陆衍说。
他发给刘洋,约了下周三下午两点,地点还没定,说定好了再发过去。刘洋两分钟后回「好」。
晚上,陆衍在本子里写了几行。
不是关于刘洋的,是关于这件事的结构。
这封邮件是被文件带来的,不是被人带来的。这两件事,性质不同。
被人带来的人,走的是人脉的链条——A认识B,B认识C,C联系我。这条链条有边界,链条到哪里,人就到哪里,出了圈子就没有了。
文件能被转发。被转发的文件带来的人,是从来没有被人脉圈到的人。这是第一个,不知道以后还有几个,但今天,第一个出现了。
他停笔,把本子合上,窗外已经很暗了。

隔天早上,陆衍把这件事跟卫越说了一句。
卫越在处理一个边缘场景的bug,没有抬头,「被文件带来的,」他重复了一遍,「那以后每份报告发出去,都可能带来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
「嗯,」陆衍说。
「那关于本报告那页,」卫越说,「就不只是给当前这个客户的,是给所有看过这份报告的人的。」
陆衍没有立刻说话。
他想过这件事,但卫越这句话的角度不一样——不是「边界说明」,是「给所有看过这份报告的人」,包括他不知道是谁的那些人。每份报告转发出去之后,那页说明也跟着走,见到的人他不认识,但说明在那里。
「嗯,」他最后说,「这就是它要放在里面的原因。」
卫越点了一下头,回去看他的bug了。
陆衍坐在那里,手边的茶还没碰,想了一会儿,把本子翻开,在昨晚那段话后面补了一行:
那页说明不是青舟写给客户的,是写给所有看过报告的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