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树提这件事的时候，陆衍刚发完给连思妍的那份报告。
「你现在手上有几个完整的案例了，」冯树说，「律所的，PE的，企业内审的，还有方宁那个「外部状态变化」，连思妍那个「在途变更」——我觉得可以写一份能力说明了。两页，说清楚工具做什么不做什么。」
陆衍问：「客户要看吗？」
「不是给客户看的，」冯树说，「是给我们自己的。下次有人问「这个工具能做什么」，我不想每次都重新组织语言。」
陆衍当晚开始写。
第一稿写了两个小时，写完发给冯树，冯树看了五分钟，发回一行：「这读起来像工程师在解释系统。」
陆衍看了看自己写的内容，确实——里面有「七种输出类型」，有「高置信度阈值」，有「字段映射覆盖率」，每个词都准确，每个词都在回答一个没有人问的问题。
他把文档关掉，重新开一个。
第二稿他试着写得通俗一点。写到「全面覆盖供应链合规文件」的时候自己先停下来了，删掉，看了一会儿空白，把文档也关掉了。
「全面覆盖」是一个谎。他做不到全面覆盖，他做的是在文件内部和文件之间找矛盾，是一件很具体的事，不是「全面」。
第二天他没有碰那个文档。
睡前，他在本子里写了几行字，不是给文档准备的，只是想了想这几个月做过的事：联南精密那两张证书，嘉磐精密那个恒远范围收窄，鸿晟的认证范围变更，霍建新那次律所合伙人坐在对面四分钟的等待——每件事都有一个清楚的边界，工具发现了什么，工具没有发现什么，由谁来处理。
这些边界，他一直知道，但从来没有把它们说出来过，因为每次都是具体的案子具体说。
他在本子里写了三个问题：
工具发现了什么，没发现什么？
漂移是什么，有几种，第三种在哪里？
报告出来之后，接下来是谁的工作？
第三稿他用了四十分钟。
三段，一段一个问题的答案。
第一段：「青舟文件核查系统扫描文件内部及文件之间的矛盾——日期冲突、范围不一致、标准版本衔接异常。工具报告矛盾的存在，不推断矛盾的原因。原因需要委托方自行核实。」
第二段：「持续模式用于发现随时间产生的漂移。漂移有两种：文件依赖的外部世界发生变化（如认证机构收窄认证范围），以及文件本身在关键窗口内发生更改（如尽调期间认证范围调整）。第三种漂移存在于人的判断里——工具发现变化，判断变化是否重要是委托方的工作。」
第三段：「工具报告是起点。它标注了可能需要关注的信息，不替代专业判断，不出具法律意见，不评估风险性质。」
写完，发给冯树。
冯树回得很快，这次只有四个字：「这才是对的。」
陆衍问：「哪里对了？」
「每一段都说了不做什么，」冯树说，「之前两稿说的都是做什么——但「不做什么」才是让人信任你的东西。」
「你第一稿里那些技术词汇，」冯树又发来一条，「「高置信度阈值」，「字段映射覆盖率」——那些词说的都是「我能做的事有多精确、多复杂」，是在向人展示能力。第三稿每一段都有一个边界，一个「不是我的事」——这和展示能力是两件事。」
陆衍看着这两条消息，「展示能力是在说「我够不够好」，」他说，「划边界是在说「我是什么」——」
「对，」冯树说，「客户在选顾问的时候，他们不是在找一个最强的，他们在找一个最清楚自己是什么的。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那比不够好更危险。」
陆衍把这句话放在心里过了一遍，「你以前做过这个，」他说，「不是写能力说明，是这个判断。」
「做过，」冯树说，「我待过几个地方，走的原因都差不多——对方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只知道往大了说。」
陆衍把那份三段话的文档另存了一份，放进青舟的工作文件夹，文件名叫「服务能力说明v1」。
卫越那天下午也看到了，是冯树发给他的。
卫越看完发了一条：「第二段写漂移那里，「第三种漂移存在于人的判断里」——这句话我第一次看觉得有点奇怪，但想了一下对，工具真的发现不了这种。」
「你之前有没有想过这个，」陆衍问。
「没想过要给它命名，」卫越说，「但做的时候是知道的——方宁那个嘉磐精密，恒远范围收窄，工具报了，但「这个对当前估值影响有多大」，不是工具能算的，是陈方远他们自己算的。」
「那个是人的判断，」陆衍说。
「嗯，」卫越说，「那段话把这件事讲清楚了，「第三种漂移」这个叫法挺好的，你写完之前我不知道怎么说。」
陆衍看着这条，「写完之前我也不知道，」他说，「写的时候找到的。」
温立铭是第二天下午看到的，冯树发给他的。
他给陆衍发了一条消息：「我看了那个文档。」
陆衍：「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温立铭说，「我只是想说，这个东西——把「不知道什么」说清楚了，比说清楚「知道什么」要难得多。我见过很多人写过很多版本的能力说明，大多数都在写「我能做什么」，这份不一样。」
陆衍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下，「因为「不做什么」更难想清楚，」他说，「「做什么」可以一直往上加，「不做什么」要把自己划出去，这需要你先想清楚自己在哪里。」
温立铭停了一会儿，发来「嗯，就是这个」。
第三天，冯树提了一个问题：「能力说明写完了，要不要放在报告里？」
「放哪里，」陆衍问。
「每次发报告，在最后一页附一份，」冯树说，「让客户知道这份报告是什么做出来的，做不到什么。」
陆衍想了一下，「霍建新他们见过我，知道工具是什么，」他说，「但新客户没见过，只看报告——」
「对，」冯树说，「霍建新能理解「时序异常」是因为他做过这几个案子，理解背景。新客户只看结果，他们需要一份说明，不是「工具很厉害」，是「这份报告是怎么来的、它的边界在哪里」。」
陆衍发了一条：「你说得对，附进去。」
「放最后一页，」冯树说，「标「关于本报告」。」
「好，」陆衍说。
他让卫越加进了报告模板——之后每次导出，最后一页自动附上那三段话，标题是「关于本报告」，没有公司logo，没有任何额外的修饰，就是三段字，讲清楚工具发现了什么、发现不了什么，以及报告之后谁来做判断。
晚上，陆衍在本子里写了几行：
冯树说「把「不知道什么」说清楚了，比「知道什么」更难」——这话是对的。
能力说明三稿，前两稿都在说「做什么」，第三稿才说清楚了「不做什么」。「不做什么」不是缺陷，是定位——你站在哪里，你是什么，这些比你能做多少更重要。
卫越说「第三种漂移」这个叫法挺好，他之前不知道怎么说。写的时候我也不知道，写的时候找到了。有些东西要先做过，才知道怎么说。
能力说明写得好不好，看的是你有没有想清楚「不做什么」。「做什么」是功能，「不做什么」是位置——知道自己站在哪里，才知道往哪里走。
他合上本子，窗外已经暗了，屉子里那份文档还开着，三段话，三件事，静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