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林卓的地方是他公司楼下的咖啡馆，约的下午三点，陆衍提前五分钟到。
林卓比他晚了七八分钟，进来就说「路上停了一下」，没有解释什么事，坐下来叫了一杯美式，把包放在椅背上，往桌前倾了一点，像是开会的姿态。
「连思妍说你们是做文件核查的，」他开口，「我来之前查了一下，没查到什么公开的信息，所以主要想今天聊一聊。」
「合理，」陆衍说，「我们现在客户都是介绍来的，没有对外推广过。你们现在怎么做供应商合规核查，能说说吗？」
林卓点了点头，「大概就是，」他顿了一下，「Excel，」他说，语气里没有太多情绪，平，「一个表，二十二家固定供应商，每家的认证证书，有效期，到期前三个月我们发邮件提醒他们，让他们把续证的文件发过来。」
「季度核查，」陆衍说。
「季度核查，」林卓重复了一遍，「每次核查前两周，我让助理把表更新一遍，然后我来看，看有没有到期的，有没有缺的。基本上就这样。」
「大多数时候，」陆衍说，「是不是查完没什么问题？」
「对，」林卓说，「大多数时候很顺。但有时候会有漏掉的，主要是两种——一种是供应商续证了但没有主动发给我们，我们这边的表里还是旧的那份；另一种是，」他停了一下，「证书范围变了。」
「续证的时候，认证范围收窄了，」陆衍说。
「对，」林卓说，「他们拿到了新的证书，有效期是好的，发给我们了，我们更新了表——但没有人去比较新证书和旧证书的覆盖范围是不是一样的。」他拿起咖啡喝了一口，「你知道ISO 9001，范围那一栏，可以写得很精确，也可以写得很模糊。有些供应商续证的时候，某个产品类别悄悄从范围里出来了，但证书还在，就过去了。」
陆衍把这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以漏掉的方式是：证书有效，有效期没问题，日期更新了，但覆盖范围缩水了，而你们的表只记有没有证书、证书什么时候到期。」
「对，」林卓说。
他把包从椅背上解下来，放在桌边，拉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平板，锁屏画面上有个表格的截图。他解锁，翻了两页，把一个Excel表格推到陆衍面前。
「这是去年的，」他说，「你看这里——F列，供应商名，G列，证书类型，H列，有效期，I列是最后更新日期，J列我们自己记备注。」
陆衍看了一眼，「J列里有一条，」他说，「备注写的是「已核实」，但旁边的H列有效期已经过了四个月。」
「那条是去年某个季度有人记漏了，」林卓说，他声音没有变化，「但你说的这种，去年出了另一件事。」
他往回翻了几页，找到另一个表，推过来。
「这是第七家，成峰机械，去年五月续证，ISO 9001，新证书按时发过来了，我们更新了表，合格，过。结果去年九月，有一批零件出了问题，最后追溯下来，是成峰在这一批里有一种铸件，范围在旧证书里，在新证书里没了——他们续证的时候缩掉了，我们没发现，八个月都没发现。」
陆衍把这个想了一下，「质量召回，」他说。
「是，」林卓说，「不大，但麻烦，货返了一批，还和成峰来来回回说了很久，最后判责是我们这边没有尽职核查，因为合同上写了我们要负责确认对方资质。」
「你说的这种，」陆衍说，「跨期比对，是我们能做的。」
「什么意思，」林卓说。
「就是你说的那种漏——新证书和旧证书一起扫，把覆盖范围字段比较一遍，如果新的比旧的少了什么，标出来，」陆衍说，「这个功能是有的。你们如果发文件过来，每次把旧证书和新证书一起放进来，工具会帮你识别。」
「不是我们自己盯，」林卓说，他把手放在桌面上。
「不是，」陆衍说，「工具扫，发现了就标出来，你们再看。」
林卓沉默了几秒，「你刚才说「覆盖范围字段」，」他说，「那个字段是自动识别还是你们手动定的？」
「自动，」陆衍说，「工具会识别证书里写范围的那一节，不同格式的证书有不同的识别逻辑，但ISO 9001那类是已经跑过很多份的，准确率比较高。」他停了一下，「也有会漏的，比如范围描述特别模糊、或者某些地方机构的证书格式比较特殊，这种情况工具会标「格式不确定」，你们再人工看。」
「会说它不确定，」林卓重复了一遍，好像在确认这一点，「不是给你一个错的结果。」
「是，」陆衍说，「我们不生产结论，生产的是「这里有问题」或者「这里不确定」。结论是你们判断的事。」
林卓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有效期快到期的提醒，」他说，「这个你们有吗？」
「有，」陆衍说，「可以设一个窗口，比如提前三个月或者六个月，到了窗口就标出来。」
「那能不能，」林卓说，「在快到期的时候，自动给供应商发邮件提醒他们？」
陆衍想了一下，「这个不行，」他说，「工具扫的是你们手里已经有的文件，它不认识你们的供应商，也没有连他们的联系方式，这一端是在你们的供应商管理系统里，工具进不去。」
「那提醒到你们手里，」林卓说，「然后我们自己发邮件。」
「对，」陆衍说，「工具告诉你「这家快到期了」，你们再发提醒，这个流程是可以的。工具的工作是扫你们已经有的文件，不介入供应链那一端。」
林卓点了点头，「好，这个我理解，」他说，「那现在的流程是你们发现了，给我们报告，我们再去跟进，是吗？」
「对，」陆衍说。
「你们现在有多少供应商，」陆衍问，「说的二十二家，全都做？」
「现在还有一家在谈合同，准确说是二十三，」林卓说，「但核心的是大概十五家，另外八家是二类供应商，用得少一点，不是每季度都核查，半年一次。」
「先试跑，」陆衍说，「你把核心那十五家里选八家，把历史的文件和最近的新文件一起发过来，我们跑一遍，你看看结果有没有用。」
「大概是多少份文件，」林卓问。
「十五家里选八家，」陆衍说，「每家大概两三份证书，加上最近一年续证的，六十到七十份左右。」
林卓想了一下，「下周，」他说，「下周中吧，我让助理整理一下，找连思妍的邮箱发过来，还是发你？」
「发我就行，」陆衍说，把手机放在桌上，让林卓加了微信，「发过来之后我让工程师跑，大概两三天出结果。」
「好，」林卓把手机收回去，「如果结果有用，就继续谈。」
「好，」陆衍说。
出了咖啡馆，陆衍在路边停了一下，把外套拉了拉，空气里有点湿，像是下午要下雨。
他给冯树发了一条消息：「见完了，还不错，下周发八家试跑。」
冯树回得快：「那是第四个场景开了。」
「开了一半，」陆衍回，「试跑完再说。」
晚上，在本子里写：
林卓，制造企业合规总监，二十二家固定供应商，季度核查，现有流程是Excel手工更新。
去年成峰机械那件事——新证书范围缩水，八个月没发现，导致质量召回。这不是他们懈怠，是工具问题。Excel只记有没有证书、什么时候到期，不比较范围。
跨期比对对他这个场景有用，这一点他当场就清楚了。
「工具告诉你这里有问题，结论是你们判断的事」——他接受这个边界，没有追问工具能不能给结论。
发提醒给供应商这个他问了，我说不行，「扫你们手里的文件，不介入供应链那一端」，他接受。
下周发八家试跑，先看结果。成峰那类——范围比对，有没有东西是新证书里少掉的。如果跑出来，就是一件真实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