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小说
第 8 卷 · 把电搬下来 · 第 195 章 · 45 段 · 2856 字

金硕

陆衍第二天上午才发消息给陈方远。

不是因为他没空,是因为他想先把问题想清楚。律所那边他知道节奏——霍建新第一次联系的时候问的是「能做吗」,后来祁明问的是「做过类似的吗」,连思妍直接来问「命中率多少」——三种问法背后是三种使用需求,他花了好几周才摸清楚。PE那边他完全没有案例,他不知道对方想用工具解决的问题是什么形状的。

先问清楚。

他发消息给陈方远,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说霍建新转了他的联系方式,问方便不方便打个电话聊一下。

「可以,今天上午都可以,」陈方远很快回,「你打过来就行。」


陆衍拨出去,电话接通,那头有点背景噪声,像是在一个半开放的办公环境。

「你好,我是陆衍。」

「听说你们做了个工具,」陈方远没有绕圈,语速快,「霍律说你们在律所那边测过,效果不错。我们那边情况不太一样,但我想听听看能不能用。」

「可以讲一下你们的情况吗,」陆衍说,「你们做投前尽调,目标公司文件通常是哪些类型?」

「种类挺杂的,」陈方远说,「工商档案肯定有,合同类——采购合同、租赁合同——然后认证类,制造业的目标公司认证多,质量体系的,产品的。还有历史审计报告,如果公司做过审计的话。有时候还有政府批复,环评的,用地的,各种批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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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和律所的覆盖范围差不多,」陆衍说,「但律所做的是合规审查,你们做的是投资判断,这两件事在用文件的方式上有没有不一样的地方?」

「很不一样,」陈方远说,「律所关心的是这些文件有没有法律问题,能不能打官司,能不能保护客户。我们关心的是这些文件说明了什么风险——是财务风险,是经营风险,是资产的真实状态。法律问题是其中一部分,但不是全部。」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陆衍说,「你们在尽调里,最担心漏掉什么?」

沉默了几秒。

「这个问题问得好,」陈方远说,「我想一想。」


陆衍等着,没有催。这个问题他在律所那边也问过——以不同的方式。霍建新当时说的是「能帮我节省翻文件的时间」,是效率问题;祁明说的是「有没有做过类似项目」,是信用问题;连思妍直接来问命中率,是有效性问题。PE那边的答案他完全不知道会是什么。

「我们最担心漏掉的,」陈方远说,「是那种文件看起来没问题,但其实暗藏了一个会在交割后爆出来的定时炸弹。」

「能举个例子吗?」

「比如说,」他说,「目标公司有一个产品认证,我们尽调的时候看了,证件在有效期内,没有到期,正常。但实际上支撑那个认证的底层标准版本在两年前更新了,公司用的还是旧版本标准下做的测试,新版本的要求他们还没有更新——认证本身没有失效,但一旦有监管抽查,或者客户要求按新版本重新核验,这个认证就可能出问题了。我们尽调的时候不一定能看出来,因为认证本身看起来是好的,只有仔细核对底层标准的版本才能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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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形状我们工具能识别,」陆衍说,「认证证书和标准版本之间的时间矛盾,这是我们标注的典型案例之一。」

「是吗?」陈方远的语气变了一点,不是惊讶,是真的在想,「那你们标注出来之后,结论是什么?」

「我们不给结论,」陆衍说,「我们只标注矛盾,说这里有一个日期不一致,或者版本号不对应。有没有实质风险,是不是已经有说明,要怎么处理,这些不是我们来判断的,是你们自己判断的。」

「这我能接受,」陈方远说,「其实我们就是需要有人帮我们看到那个矛盾,因为我们人工翻的时候真的可能漏。」


陆衍想了一下,问:「你们对这类矛盾的理解,和律所那边不太一样吧?律所那边发现一个认证证书底层标准版本有问题,他们关心的是这会不会构成法律合规风险,有没有违规;你们关心的是什么?」

「我们关心的是,」陈方远说,「如果目标公司的认证因为这个文件问题,在交割后失效了,那对我们投资的影响是什么。认证失效可能影响订单——客户合同里有认证要求的,可能会触发违约;可能影响生产许可,需要停产整改;可能影响公司的品牌和声誉。这不是一个法律风险,这是一个估值风险。」

「估值风险,」陆衍把这个词在心里过了一下,「就是说,这个问题如果没有发现,就会打进去,影响最终的估值判断?」

「对,」陈方远说,「我们如果尽调的时候漏掉了,进了项目,交割之后才发现,代价是不一样的。一旦交割,投进去的钱已经进去了,到时候再发现文件问题,影响的是投后管理,是退出的时候能不能拿到预期的价格。」

陆衍想了一会儿,说:「我理解了。那你们做尽调的时候,是自己有团队在翻文件,还是也会委托律所做合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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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是两路并行,」陈方远说,「律所做法律合规,我们自己做财务和经营。法律合规部分有时候律所会指出一些文件矛盾,但他们的视角是法律合规,不一定会同时去看这个矛盾对经营和估值的影响——他们不是来替我们做投资判断的。」

「所以即便律所做了合规审查,你们这边还是有可能漏掉一些东西,」陆衍说。

「是,」陈方远说,「律所那边发现的问题,不一定是我们最需要关注的那种。我们需要的是——有没有什么东西,律所的视角不一定会标出来,但实际上对我们的估值判断有影响。」


陆衍在本子上写了几行,一边写一边和陈方远说:「我们的工具,基础层是识别文件里的时间矛盾、引用错误、日期不一致这类结构性问题,不区分是法律风险还是经营风险,因为矛盾本身是客观的,怎么定性是用的人的判断。你们拿到报告,用PE的视角去看,可能看到的是估值风险;律所那边拿到同一份报告,用法律视角去看,看到的是合规风险。工具不区分,用的人自己区分。」

「这个逻辑我接受,」陈方远说,「那能不能给我们试一个项目?」

「可以,」陆衍说,「但我需要先问清楚几个事情:第一,你们的文件是什么格式,PDF扫描件还是电子版?第二,有没有行业集中,比如主要是制造业还是零售还是科技?不同行业的认证类型不一样,我们的字段覆盖不一样,我需要知道能覆盖多少再出报告;第三,你们对结果的形式有没有要求,是要能直接进入你们自己的报告模板,还是一份独立的文件给你们参考就够了。」

「这几个问题问得好,」陈方远说,「我们下一个项目是一家制造业公司,自动化设备,生产和销售。文件大概在六七十份,以电子版为主,有少量扫描件。结果的话,给我们一份能看的独立文件就够了,我们有自己的尽调报告模板,你们的结果我们会自己整合进去。」

「好,」陆衍说,「制造业认证字段我们覆盖不错,扫描件那部分我们会在报告里单独说明,哪些字段因为识别问题没有核验到。我给你发一个我们的报告样例,你看一下格式,没有问题的话,文件发过来,我们跑一遍,结果大概两到三天出来。」

「行,就这样,」陈方远说,「你今天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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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挂了,陆衍坐着,把这通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陈方远问的问题和律所那边的人完全不一样。律所那边,霍建新最开始关心的是「你们的结果准不准」——这是工具的信用问题;祁明关心的是「有没有先例」——这是风险评估;连思妍关心的是「命中率多少」——这是效率问题。这三个问题背后有一条共同的线:律所在意的是工具的可靠性,因为他们要用这个结果对客户负责。

陈方远问的是「如果认证失效,对估值影响是什么」——他关心的不是工具可不可靠,他关心的是发现了矛盾之后,这个矛盾会转化成什么代价。律所的出发点是责任,PE的出发点是代价。

工具本身没变,但工具对不同人意味着不同的东西。

他在本子上写:

「律所律师担心漏证据——工具补了她的盲区。 律所合伙人担心漏程序——工具是流程里可以说出来的一个环节。 PE担心漏估值风险——工具是他们在法律视角之外多加的一层检查。

同一个工具,三种不同的人在用三种不同的方式理解它。」

他合上本子,把报告样例找出来发给了陈方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