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寄存器
JTAG 通了之后，孟思远坐到了工位前。
这是他的主场。
他打开 OpenOCD，打开一个 Python 脚本，在命令行里输入第一条寄存器读取指令——读取芯片 ID 寄存器，这是每一块芯片最基础的标识，地址固定，值固定，用来确认 JTAG 访问的基本路径是通的。
回显出现了：「0x1F001A03」
「芯片 ID 寄存器，」孟思远说，「读回来了，值是 0x1F001A03。」他转头看向方宇明，「预期值？」
方宇明从旁边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的寄存器映射表，找到芯片 ID 那行，「0x1F001A03，」他说，「对的。」
「第一条，通，」孟思远说，在 checklist 上划掉一行。
接下来是一长串寄存器读写测试。
孟思远一条一条往下走：读配置寄存器，读状态寄存器，写控制字段，再读回来确认写入是否生效，读中断标志，清中断，再读。
大多数都是顺利的。芯片 ID 对，版本号对，大多数的配置寄存器读写一致，控制字段写入之后读回来的值和写入的值匹配。
B207 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有 PC 风扇的声音和偶尔的键盘声。
到了下午三点多，孟思远读到一个地址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条，」他说，「读回来的值不对。」
是一个状态寄存器，记录 KV-cache buffer 的初始化状态。
预期值是 0x00000000——芯片刚上电，buffer 未初始化，所有位应该是 0；但读回来的是 0x00000040，第六位被置了 1。
「第六位是什么？」颜天磊过来看。
孟思远翻开寄存器说明，「buffer ready flag，」他说，「这一位是 1 意味着系统认为 KV-cache buffer 已经 ready 了。但我们还没有执行任何初始化流程，它不应该是 ready 的。」
「它自己初始化了？」贺志明问。
「不应该，」方宇明说，他走过来，在屏幕前站了一会儿，「这个寄存器的复位值，」他说，「在设计里是多少？」
颜天磊已经翻到了对应的 RTL 文件，「复位值是 0x00000040，」他说，停了一下，「……第六位在复位时是 1。」
「所以，」孟思远说，「是复位值就是这样的，不是芯片异常，是我们的 checklist 写错了？」
「可能是我写的预期值有问题，」孟思远说，「我当时以为复位值全是 0。」
他们把这块 RTL 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RTL 里，那个寄存器的定义是这样的：上电复位之后，buffer ready flag 默认置 1，代表「buffer 可以接受初始化命令」，而不是「buffer 已经完成初始化」。换句话说，这个 flag 是一个「准备好被初始化」的状态标志，而不是「已经初始化」的状态标志。
「命名有点歧义，」颜天磊说，「buffer ready 通常让人以为是已经 ready 了，但在这里的含义是「ready to be initialized」。」
「这个地方，」方宇明说，「手册里应该写得更清楚。」他停了一下，「不是 bug，是文档问题。但这是我们第一次在真实芯片上碰到这个，如果不是读到这个值，可能不会注意到。」
孟思远修改了 checklist 里的预期值，从 0x00000000 改成 0x00000040，然后在旁边加了一个注释：「buffer ready flag = 1 at reset，含义为「ready to accept init commands」，非异常。」
「改好了，」他说，「继续下一条。」
下午四点半，孟思远把第三层的寄存器读写测试做完了。
最终结果：共测试了 47 条寄存器访问路径，46 条完全符合预期，1 条（KV-cache 状态寄存器第六位）因 checklist 预期值有误导致初始误判，修正后符合 RTL 定义。
他把这份结果整理成一页文档，发给了方宇明。
方宇明看完，「第三层通了，」他说，「明天做第四层——内存初始化。」
杜磊在这期间去把内核电压的问题查了一下。
他换了一个 LDO 上的外部调节电阻，把阻值从标准值往上微调，内核电压从 0.984V 回到了 1.001V。
「问题在哪？」贺志明问。
「LDO 的负载调整率，」杜磊说，「空板测试时没有芯片负载，电压是准的；芯片装上来之后，内核电流变大了大约 150mA，LDO 的输出电压稍微往下掉了 16mV。通过微调外部电阻可以补偿掉。」
「这属于板子设计的问题，」颜天磊说，「还是芯片功耗比预期高了？」
「两个原因都有一点，」杜磊说，「LDO 的设计可以更保守一些，用调整率更低的型号；芯片的静态功耗比后仿真的预计值高了大约 12%，在可以接受的范围里。」
那天晚上，陆衍把这一天发生的事发给了豆包——芯片到货，BGA 焊接，第一次上电，JTAG 通了，寄存器读写基本都过了，一个状态寄存器的预期值写错了但不是 bug，电压低了一点点但已经修正。
豆包：「第三层通过——寄存器读写。现在 bringup checklist 的 7 层中，已经完成了：上电序列、JTAG 连通性、寄存器读写。明天开始第四层：LPDDR4 内存初始化，这是相对复杂的一步，需要通过 JEDEC 规定的初始化时序初始化片外 LPDDR4，然后写入测试数据并读回验证。」
陆衍：「那个状态寄存器的事，方宇明说不是 bug，是文档问题。」
豆包：「对。但这是真实芯片上第一次发现的——在仿真里，仿真工程师通常知道复位值，不会犯这个错误。在 bringup 里，有一类问题就是这样的：不是芯片有问题，是人对芯片的理解有误，真实芯片帮你发现了。」
陆衍：「所以 bringup 是在发现人对芯片理解的误差。」
豆包：「也是在验证芯片和人对它的描述之间有没有误差。两个方向同时在发生。」
B207 的灯关了，砺火一号在验证板上，在黑暗里，等待明天的第四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