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承达
柯庭的技术总监叫方敬远。陆衍在电话里听到这个名字，对上了一张脸：那年评审会议上坐在最后一排、第一个提出标准版本问题的人。
「那次是你说的，」陆衍说，「2017年那个气动回路的SIL认证，你说还要查一条。」
「对，」方敬远说，「就是你后来找出来的那一条。那批人里，你是第一个进到文档里面的。」
他没有接话。
「承达重工这个项目，」方敬远说，「我把你们团队报上去，对方没有异议。但在正式接洽之前，有几件事你要清楚。」
「说。」
「承达三年前那轮，」方敬远说，「评审结论最后被否掉了。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这个问题他先放着，打开豆包。
「帮我找承达重工上一轮技术评审的结论被推翻的原因。」
豆包用了几分钟。
「找到一些，」它发来，「只有部分材料，行业内部的几篇简报加一份监管通报摘要。核心问题是：评审引用的强制认证标准，和承达在当时实际执行的标准版本之间，存在系统性落差。具体说是，评审报告全部基于GB/T 37097-2018，但承达工厂现场执行的是2016版。两个版本在关键测量参数上有修订差异。评审方当时没有发现，或者发现了没有写进去。」
「然后，」陆衍说。
「然后监管部门抽查，」豆包说，「发现现场设备参数和报告不符，结论被否，评审团队资质被暂停，整个链条全部清退。」
他靠着椅背，想了一下。
「和柯庭那条漏洞，」他说，「是同一类问题。」
「同一类，」豆包说，「但规模不同。柯庭那条是一个SIL认证里的一条标准引用。承达这次是整个评审报告的标准基础。」
「大十倍，」他说，「错的地方也大十倍。」
「他们清楚三年前为什么失败，」豆包说，「这次引入独立咨询团队，是要防止同样的问题再发生。柯庭推荐你，因为你在2017年找出了跨版本标准漏洞，承达需要的就是这类能力。」
他回了方敬远的电话。
「你问我知不知道原因，」他说，「GB/T 37097-2018和2016版之间的参数差异，评审报告没有覆盖现场实际执行标准。说白了，他们拿错了尺子去量设备，量完还当成对的交上去。」
电话那头停了比第一次更长的一下。
方敬远说：「查过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度。
「我需要知道项目背景，」陆衍说，「才能判断我们能不能做。」
「那你的判断，」方敬远说，「能不能做？」
「能，」陆衍说，「但有几个问题我要先问清楚。」
「说。」
「第一，」他说，「这次评审的独立性保障机制。我的团队进场，和承达的项目实施团队是什么关系，谁能影响我们的结论？」
「独立进场，结论直接报监管方，」方敬远说，「承达不参与评审结论的拟定。这是这次新监管框架的核心条款。」
「第二，」他说，「上一轮评审团队的负责人是谁，现在在哪。」
电话那头又停了一下，这次稍微长了一点。
「这个，」方敬远说，「为什么问？」
「如果那个人现在还在承达的项目链条里，」陆衍说，「我需要知道。」
方敬远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说让他确认一下，一个小时内回复。
陆衍挂了电话，告诉豆包。
「那轮的负责人，」豆包说，「我找到的那份监管通报里有一个名字：项目总审计，张启国。」
「继续。」
「张启国，」豆包说，「在评审结论被推翻之后，离开了原来的机构，去向不明。这是三年前的记录。」
「去向不明，」陆衍说，「意思是可能换了地方继续。」
「行业里有这种情况，」豆包说，「资质被暂停，但以顾问或者挂靠名义继续介入项目。如果他现在在承达的新项目链条里，评审独立性就是个问题。」
「方敬远说要确认，」他说，「他知道这个名字。」
「也可能说明，」豆包说，「他不确定张启国现在的位置。」
窗外，下午的光开始斜进来。
一个小时后，方敬远回了消息：「张启国目前不在项目链条内，我确认过了。如你有需要，可以书面请我方说明。」
「要，」陆衍回，「书面说明，抄送监管部门联络人。」
发出去，他把手机放下，告诉豆包：「这个项目，我们接。」
「理由，」豆包说。
「三点，」他说，「问题我们处理过同类型的，进场条件是独立的，张启国不在链条里。后两条可以书面核实。」
「风险，」豆包说，「也有三点。体量比柯庭大十倍，错了后果也大十倍；新监管框架第一年，规则还在磨合；承达内部对那次崩盘的原因未必完全买账，可能有人不想让这次评审做得太透。」
他想了一下，说：「这件事，不做也是风险。」
「解释，」豆包说。
「柯庭那条漏洞，」他说，「已经在圈子里传开了。做得好，这类项目会一直来。做不好，或者不做，别人来做，同样的问题就会一直在那里，只是换个人来发现。」
屏幕停了几秒。
豆包说：「这是行业的问题，不只是这个项目。这条逻辑可以写进接洽说明里。」
「写，」他说。
方敬远的书面说明是当天晚上发来的，抄送了监管部门联络邮箱，内容三段：承达项目链条成员名单，张启国未在其中，附声明；独立评审合同草稿；首次进场时间建议。
他把三份附件逐一打开。
第一份：名单，二十三人，没有张启国。
第二份：合同草稿，独立性条款写得比预期详细。
第三份：他停在这里。
进场时间建议里有一行备注：「鉴于上一轮技术问题的敏感性，建议评审团队避免与原评审方存在接触记录。原评审方部分成员目前以顾问名义参与承达供应链企业，详见附件D。」
他翻了一下，附件D没有在这封邮件里。
「豆包，」他输入，「附件D。」
「他没发，」豆包说，「第三份附件里引用了D但没有包含。这可能是漏发，也可能他先发了再决定要不要给你看。」
「那这个附件D，」他说，「就是下周进场前我要拿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