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受理
周一上午，九点五十分。
屏幕亮着，柯庭的材料打开在中间。他没有看它。
九点五十七分，一个他没见过的人走进评审区，向前台问了工位号，过来拉了把椅子在他桌边坐下，把工牌翻出来。
「IT合规审计，D-0841终端。你是陆衍？」
「是，」他把椅子转过去，「可以开始。」
平板打开，调出审计流程表，先核了一遍基本信息，说：「你提交了一份工具申报材料，我现在按材料逐项核实。如果回答里有和材料不符的地方，我会记录。」
「好。」
「材料里说，你使用了一套基于外部API接口的辅助分析工具，功能包括文档索引、参数比对、案例检索。这台终端上实际运行的是什么？」
「一个本地客户端，」陆衍说，「运行界面像文本编辑器，后台通过API和外部服务端通信。」
「工作文件会传出去吗？」
「不传原始文件，」他说，「工具处理的是文档的结构化摘要，本地脱敏后再发送，不含客户名称、金额或合同原文。」
平板上记了一条，翻到材料下一页：「使用时间，申报说是2022年。这台终端每次评审任务都用这个工具？」
「看情况，」他说，「文档量大的项目，前期梳理阶段用得多，结论阶段基本不用。」
「你自己判断什么时候用？」
「对。没有固定规则。」
「最终的评审结论，是你出的，还是工具给的？」
「我出的。工具给参考，判断是我的。」
「这个工具，能自主生成评审意见吗？」
他想了一下，回答得慢了半拍：「能给出分析框架。但分析框架和评审意见之间，还有一段距离。那段距离，工具过不去。」
那句话被记进了平板，对方抬头说：「你在申报里写的是'工具输出仅作为参考检索依据，不直接输出结论性意见'，这和你刚才说的意思一致？」
「一致。」
「最后一个问题，」对方合上平板，「这个工具，有没有经过公司IT安全审批？」
「没有，」陆衍说，「这就是我主动申报的原因。审计完成后，如果合规组需要，我可以接受暂停外发通信直到审批走完。」
他从桌边文件夹里取出一叠打印好的纸，推过去：「这是过去三年的调用日志摘要，脱敏版，加上工具输出样例各三份，如果需要核查，直接取用。」
对方看了他一眼，停了两秒，拿过那叠纸翻了翻，在表格最后一栏填了一个记号，说：「核实完成。」
整个核实大约用了二十五分钟。
这二十五分钟里，他回答了十一个问题，全程没有偏离申报材料的表述。他没有背稿，申报材料本身就是他真实工作方式的准确描述，每一句对应一个实际场景。他能回答「工具处理的是结构化摘要」，因为这是真的。能回答「最终判断由我形成」，因为这也是真的。
但这里有一条他没说出口的界限：他描述的是工具的边界，不是工具的能力。
能力，比他描述的要大得多。
那份申报材料，在审计员手里翻了一遍。
「你的申报时间戳是七点三十一分，审计启动是七点五十八分。」对方说，「程序上没有问题，主动申报优先于审计受理。」
他点了一下头。
「合规评估结论，三个工作日内通知你。」审计员站起来收椅子，「材料已归档。」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有一点我自己的意见，不是流程要求的。」
他等着。
「如果要用这类工具，下次建议事先申报，不要用了三年再补报。」
「记住了，」他说，「谢谢。」
九点五十分，韦东来找到了合规组发来的补充依据邮件，把流量分析文件整理了一下格式，发了回去。说明写：「以下为申请背景：内部评审终端在非业务场景出现外发API调用特征，与评审任务时间高度相关，疑似存在未经申报的第三方工具接入，依规启动排查。相关流量记录已附。」
发完，等了大约二十分钟。
回复来了：
「您好，D-0841终端的审计申请已受理。因申报材料已于审计前由终端使用人主动提交，本次审计将依照合规性评估程序进行，而非违规调查程序。您提供的流量分析材料将作为背景参考，不作为违规认定依据。审计结果将同步通知审计申请人。」
同样是审计，换了程序，刀口就从陆衍身上挪开了。
韦东来把那封邮件看了两遍，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他手边放着那叠流量分析记录，三个晚上，几十条调用链，一张张交叉比对图。最后合规组回了他四个字：背景参考。
他把那叠纸拿起来，翻到第一页，又放下去，没有说话。
但他没有放弃。
结论还没出来。合规组这几天会按申报材料评估工具是否合规，如果认定「申报内容不完整」或「工具性质与描述不符」，整个审计可以重启。
他掌握的流量特征摆在那里：三年，高频，每次都卡在评审任务期间。那份申报写的是「辅助分析」，但每次评审都在实时调用外部API，这算辅助，还是算依赖？
他在纸上把这个问题写下来，划了一道线。
这是他接下来能做的事：等审计结论，然后看那道线两边，合规组站哪边。
送走审计员，陆衍回到工位坐下来。
乔木从外面走过来，在他桌边停了一下：「审计那边走完了？」
「走完了。」
「韦东来今天又给合规组发了一封邮件，」她说，「合规组里有人和我提了一句。」
「清楚了。」
她看了他一眼，走回了自己的桌子。
他切到豆包的界面，输入：「走完了。」
豆包停了一秒：「三天以内。」
「知道，」他回，「但最难的部分，走完了。」
他把那个窗口关掉，打开柯庭的材料，找到昨天标了记号的地方。
五分钟后，系统弹出一条权限通知：
「申请人韦东来申请调阅云帆评审团队·柯庭集团项目历史评审记录，申请已抄送合规组，请相关负责人于48小时内确认或拒绝。」
他盯着那条通知看了几秒。
韦东来绕过了终端和流量，直接奔着评审结论去了。
换了一个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