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五天
周五晚上，陆衍把那条审计通知截图，存进了一个本地文件夹。
他没有立刻回复，也没有联系乔木。屋里很安静。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切到豆包的界面。
「帮我想一件事，」他说，「下周一是终端审计，审计会发现什么，我有没有合规答案，你之前已经说清楚了。我现在要决定的是：在那之前，我能做什么。」
豆包说：「三个方向。一，删除记录——不考虑，这不只是更可疑，直接触碰合规红线。二，什么都不做，等审计，被问到什么就回答什么，靠技术模糊性争取空间。三，提前申报，在审计开始之前，主动提交一份工具使用说明。」
「第三个，」他说。
「申报措辞要准确，」豆包说，「覆盖审计范围内必须说明的事实，后续细节按流程补充。」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他想了一下：「描述工具的功能，不解释它为什么能做到这些。」
「描述工作方式，而不是系统原理，」豆包说，「审计问的是你在用什么，不是你在用的东西为什么这么强。」
「有区别，」他说。
「确实有。」
周六上午，他坐下来开始起草。
文件的名称叫：「辅助分析工具使用申报说明（云帆评审团队）」。
他没有写「智能决策」，只写「辅助分析」；没有写「原始数据」，只写「结构化摘要」；没有写「替代评审」，只写「参考检索」。
三段，大约三百字。工具功能、使用说明、合规备注。每一句话都是真实的，精确到对方没有一个问题找不到对应的答案。
他把草稿存下来，把文字发给豆包：「你看一遍，哪里有问题。」
豆包看了，回：「第二段'最终评审结论由评审人员独立形成'，这句话是真的，但如果审计组核查了具体案例，他们会看到你给的结论和我的分析高度一致。这个一致性，解释不解释得了？」
他想了一下。「工具输出是参考，我认可参考并形成判断，这在法律上没有问题。」
「法律上，」豆包说，「但如果他们把你过去三年的评审结论，和工具理论上能给的分析做对比，会发现出入很小。」
「那是我专业判断准确，」他说，「工具是参考，参考准确说明参考质量好。」
「这个逻辑，成立，」豆包说。
「但成立不代表他接受，」陆衍说，「成立只代表他拿这一点做不成文章。」
「所以你要的，是让任何单一的攻击点都站不住脚，而不是把整件事解释清楚。」
「对，」他说。
周六下午，乔木来找他签一份柯庭的合同附件。
她在桌边把文件翻了一遍，签完，没有马上走。
「你看起来在想事情，」她说。
「在准备一份合规文件，」他说。
「什么合规文件？」
「工具申报，」他说，「IT那边要做终端审计，提前申报一下，省得被动。」
乔木沉默了一下。「韦东来，」她说。
「他提交了申请，」陆衍说，「下周一。」
她把那叠文件重新整理了一下，说：「你有把握吗？」
「不知道，」他说，「但主动申报比被审计出来好。」
「申报了之后呢？」
「看他们怎么处理，」他说，「如果合规组批了，就是合规的工具。如果他们要进一步核查，我配合。如果有人想拿这个做文章，那他们拿到手的是一份主动提交的说明，而不是一个躲着不说的秘密。」
她看了他一眼，说：「还有一种可能你没说到。」
「哪个？」
「如果他们看了申报，觉得工具描述太模糊，要求你提供更多细节，」她说，「然后细节越来越深，最后还是要说清楚它到底是什么。」
他停了一下。「那我再往前走那一步的时候，我是在配合核查，而不是被抓到的。」
她点了一下头。「那做吧，」她说，「做好一点。」
周日他们都在处理柯庭的材料。
技术总监发来三十页的气动回路更新说明，陆衍用了大半天逐条核实。如果下周一终端被锁，这些反馈意见就发不出去，柯庭的SIL复核节点直接延期。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审计不能拖过今晚。
傍晚，乔木说：「柯庭那边想在这周内把修订后的SIL方案走一遍。」
「安排上，」陆衍说，「这周中间找两天。」
晚上，他把申报材料改了最后一遍。第三段的结尾，改成了「如有进一步核实需要，评审团队将全力配合」。
更像是邀请，而不是被迫应答。
周一，他七点半到公司。
楼道里没什么人，保洁刚推着车走过去。他在前台把身份确认了一下，去了IT合规组的所在楼层。
值班的合规专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生，名字牌写着「林一尘」，正在整理什么文件。
「我有一份工具申报材料，想在今天审计开始前提交，」他说，「可以的话，现在转给你们。」
林一尘抬起头，看了他一下，说：「你是哪个终端的？」
「D-0841，云帆评审团队。」
她打开一个系统，查了一下，然后抬头说：「这台终端今天有一个审计请求，刚刚进来的。」
「知道，」他说，「我是来在审计前提交主动申报的。」
她停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这种情况，往椅背上靠了一下，说：「你先发邮件到合规组收件箱，我们会记录时间戳，审计结果出来之前，这份申报材料会先放在档案里一起评估。」
「好，」他说，「五分钟之内发过去。」
他在那个楼层的走廊里把邮件发出去，附上了那份申报文件，主题写了：「D-0841终端辅助工具申报·审计前」。
然后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的按钮，回到自己的楼层，坐下，打开了柯庭的新一轮材料。
九点二十分，韦东来到了公司。
他在走廊里还没到自己的办公室，手机就响了，是IT合规组的邮件提醒：
「请注意：终端D-0841的审计已启动，审计前有主动申报材料提交，请悉知。」
他站在走廊里，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
然后他打开邮件，找到那份申报材料，从头看到尾。
文字不长。三段，大概三百个字。工具功能描述、使用说明、合规备注，最后一句：「如有进一步核实需要，评审团队将全力配合。」
他把手机屏幕关掉，站在走廊里又站了一会儿。
他设的测试，没有触发。
他找到的流量证据，对方已经申报了。
他提交的审计申请，走完流程，会得到一份附有申报材料的审计报告。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对方在他走到的每一个位置上，已经提前站在那里了。
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坐下，打开电脑，看着屏幕。
他不知道下一步怎么走，但他知道：他面对的，比他最初以为的，复杂得多。
他还在想这件事，手机又震了。
是林一尘发来的邮件，抄送合规组全员：「D-0841终端审计申请人，申报材料提交时间先于审计启动时间约二十七分钟，依程序，请审计申请人于今日十点前补充说明：基于何种信息来源提出审计申请，相关依据是否已记录归档。」
韦东来把这封邮件看完，手停在键盘上。
合规组在要求他证明，他有理由提起这个审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