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底表
三点二十分，麦景行把两份打印好的报告放在会议桌上，然后退到侧边去调投影。
「章总不一定只看纸，你把笔记本也备好，数据库连着，随时能重跑。」
他点头，把笔记本打开，终端窗口挂在一边待命。
项磊先进来，比林博文早了两分钟，脸色比昨天放松，但眼神还是紧着。他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没说话。
准时，林博文进来。他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的人，四十出头，戴眼镜，深灰色毛衣，进门就直接看了一眼投影屏幕，然后看了一眼麦景行的笔记本，最后才和陆衍对视。
「章力，我们技术线的总监。」林博文说，「他有几个技术问题要当面问。」
陆衍站起来：「欢迎，我们准备好了。」
来客在桌边坐下，没有寒暄。他把自己带来的一张纸放在面前，上面已经写了几行字。
「我先说一下我的关切。」他声音不高，语速很慢，「你们发过来的分层框架，我昨晚看了。覆盖率和准确率分开，逻辑上说得通。但我有一个具体问题：91.3% 这个准确率，是建立在 847 行有注释代码上的。这 847 行的注释质量，你们验证过吗？」
「什么意思？」陆衍问。
「注释本身写得好不好。」他停了一下，「如果这 847 行里，有 300 行注释只写了一个函数名，200 行写的是 TODO，剩下 347 行才是真正有实质内容的说明。那模型触发的 91.3%，建立的基础是很薄的。我想知道，你们有没有按质量分层统计过。」
听完，他往麦景行那边看了一眼。
他已经在打字了。
这个问题他们没有提前准备。
注释质量分层，在之前的测试设计里没有这个维度。他问的方向很准：数字成立的前提，是不是也成立。如果跑出来的结果很差，91.3% 整个就要推翻，今天验收就没有往下谈的基础了。
「你的问题合理。我们现在跑一遍。」
章力微微抬了下眉毛，没说话。
林博文在一旁没有表情，但他把自己那份纸质报告翻到了后页，像是在等。
「麦景行，把 847 行注释按质量拆一下，标准：有实质内容的算高质，只有函数名或 TODO 的算低质。各层的触发率分别跑出来。」
「好，跑。」
键盘声响了大概四十秒。
然后麦景行把结果推到投影上：
``` 注释质量分层： 高质量注释（含上下文说明）: 492行 触发率: 93.7% 低质量注释（函数名/TODO）: 355行 触发率: 81.2% 加权均值 : 847行 触发率: 88.4% ```
这组数字看了一遍。
88.4%，比之前报的 91.3% 低了几个点，但还在范围内。好注释那层 93.7% 反而比之前更高，81.2% 那侧也没有跌出可信区间。底表没塌，章力临时追了一个最难的方向，数字依然站住了。
他盯着屏幕，没有说话，把这三行数字抄到了那张纸上。
「这个结果，你怎么解释？」他抬起头，问陆衍。
「好注释那层，模型表现比预估还好，93.7%。低质量那侧，81.2% 也在合理区间。注释本身信息量少，模型能做的就少，这个差距是预期内的。」陆衍顿了一下，「你问的这个问题，是在验证基础是不是扎实的。数字没有变差，基础是扎实的。」
他写完，放下笔，再看了一眼投影。
「那 gateway 最终应该用哪个数字？」
「两个。」陆衍说，「覆盖率 6.9% 说明这个模块注释稀疏，接口层的写法特点，不是缺陷。准确率用质量细分后的加权均值 88.4%，因为它反映的是实际注释分布。如果验收只想看一个数字，88.4% 是建议基准。」
他把那段记完，才抬起头。
「88.4%，」他说，「gateway 用这个数，billing 和 order 用原来的，分开验收？」
「对。三个路径，三套基准，报告里分层呈现，每一层都有数据来源说明。」
他点了一下头，转向林博文。
林博文把那份纸质报告合上，看了陆衍一眼：「方法成立。」
四点十分，会议结束。
收拾东西，没有多余的话，临走前说了一句：「下次的质量维度，建议在测试设计阶段就加进去，不要等对方问。」
「记下来了。」陆衍说。
门跟着关上了，会议室里只剩陆衍和麦景行。
他把笔记本收了：「刚才心跳漏了几下。」
「哪段？」
「他说'质量验证过吗'那段。当时不知道你要接住还是要绕。」
打印的报告叠起来，陆衍说：「接住是唯一选项，绕过去他会继续追。」
「但万一差注释那层跑出来很差，比如跌到 50%？」
「那就说'我们承认这个维度需要优化，提出改进方案'，比绕更稳。」他把资料放进文件袋，「他来这里，是要确认你们有没有在认真做，结论是什么其次。你一直在认真做，所以结果好不好都站得住。」
他没有再说话，整理了一会儿东西。
门开了，是项磊：「他们下楼了。那个技术总监在电梯里跟林博文说了两句话，我没完全听清，但最后一个词是'签'。」
陆衍把文件袋提起来。
「签」这个字，从项磊嘴里听到，比从林博文嘴里听到晚了一步，但意思是一样的。
他给乔木发了一条：「今天会议结束了，情况好，安排一下收尾整理，把三个路径的最终数据合成一份完整验收报告，格式参照上次的，本周内发给星汇云。」
把手机放下，他看了一眼窗外，快四点半了。
Sprint 第十天下午，验收过了。剩下的是材料和手续，是等对方走完内部流程。
只是陆衍很清楚，验收通过只是第一步。真正值钱的，是林博文接下来要不要把二期也交到他们手里。而这件事，在章力说出那个词的时候，还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