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加注
豆包那条深夜留言之后的第三天,陆衍开了一次核心层闭门会。
白板上,他只画了一条线。商雁那条往后外推了三档的曲线,和曲线尽头一个被圈起来的时间点:两年后。
"两年之内,会有人,把模型堆到我们今天不敢想的规模。"陆衍说,"到那一天,全世界会在一夜之间反应过来:这不是一场技术升级,是一场新的工业革命。然后,所有的钱、所有的卡、所有的人才,会在一个月内被抢光,价格翻十倍,还排不上队。"
韦东来皱眉:"陆总,这个判断,依据是什么?"
"依据是那条曲线,和开智的节奏。"陆衍平静地说。
他转身,在白板上写了三组数字。
"一张顶配训练卡,去年十一万。今年十九万。明年按这个斜率各位自己算。"他点了点第二行,"全球顶端训练卡,去年交货等三个月,现在排八个月。再往后画这条线,结果在哪儿各位比我清楚。"他指向第三行,那是近几个月几家头部云服务商的采购记录,全部在悄悄锁卡源,"产业链的人已经在用脚表态了,窗口期快完了。"
"我的判断就是这三组数字。"他把笔帽盖上,"今天不买,是省了今年的钱。明年不买,是没资格买。"
真正的理由锁在保险柜里,谁都不能看。那个他活过的世界:一卡难求,订单排到两年后,揣着现金的创业公司在厂门口跪着排队,排着排着,公司没了——那不是预测,那是他的记忆。
"我不要求你们都信。"他环视一圈,"只要求一件事:按它是真的来准备。判断错了,咱们多囤了两年粮,亏点利息。判断对了——"
他在白板上写下三行字。
粮仓,扩十倍。
人,扩三倍。
第三行,他先在角上写了"采购",顿了顿,又把它擦掉,重新写下一个字。
垦。
有人轻声问了一句:"垦是什么意思?"
"开荒。"陆衍说,"往没人进去过的地里,走第一步。"
呼吸声变了。前两行是钱的事,大不了勒紧裤腰带。这个字不一样。
"陆总,"韦东来斟酌着开口,"咱们真要碰这个?现在?芯片不是软件,迭代靠流片,一次流片几千万,烧一年才知道对错。架构、设计工具、产线、良率,四座大山,咱们一座都没爬过。"
麦景行跟着补刀,声音都有点抖:"国内多少巨头在这上面栽过,百亿砸下去,水花都没有。这个坑,是专门埋咱们这种公司的。"

会议室里,反对的声音第一次这么齐整。
没有反驳任何一条。只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两年后的某一天,供应链的规则突然变了,高端的卡,一张都不往这边发货了。"他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那一天,你们想咱们手里,是攥着一张画了两年的图纸,还是攥着一张白纸?"
没人说话了。
"现在只是预研。"陆衍说,"组个小队,把架构的路探起来,把该攒的人攒起来。真正砸钱开干,要等钱够、人够、逼到那一步。但探路这件事,今天不开始,真到了那天,咱们连哭都来不及。"
"跑道就这么长,"他顿了顿,"我总觉得,已经在倒计时了。"
麦景行在旁边噼里啪啦按了半天计算器,脸越按越白:"这三行字,加一块儿,咱们账上的钱,差一个数量级。"
"所以,"陆衍合上笔帽,"融资。这次,融一笔大的。"
青舟要融资的消息一放出去,整个资本圈,炸了。
整个资本圈都看不懂:舟问月活破亿,推荐引擎日进斗金,明明是台印钞机,这时候开闸融资,图什么?
看不懂归看不懂,抢,是真抢。
舟问的牌面太硬了。投行的人挤破了麦景行办公室的门,出价一轮高过一轮。
然后,他们撞上了陆衍的条款。
三条,刻在所有谈判的最前面,一个字不让。
第一条,这笔钱,十年内不许催退出。"我拿钱是去打一场十年的仗,中途催我下牌桌的,现在就别上桌。"
第二条,同股不同权。投多少钱,青舟的方向盘,只能在陆衍手里。
还有一条,最让投资人挠头:青舟的AI伦理红线——陪伴类不接广告、乡村教育版永不商业化、用户数据红线——全部写进公司章程,任何股东不得动议修改。
一家顶级美元基金的合伙人当场拍了桌子:"陆总,你这是把钱往外推。陪伴类加个广告,一年多二十亿收入。你知道这要砍掉多少利润?我们对LP是有回报责任的。"
"知道。"陆衍点头,"孩子和孤独的人,不是广告位。所以门在那边,您请便。"

那位合伙人真走了。临走拉开门,脚步没停,放话:"有他这种半个传教士掌舵,青舟做不大。"
门还没合上,另一家产业基金的代表已经把手举起来了。
"陆总,我们接受三条。估值再上浮百分之十五。"
走到门口的人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门,合上了。
剩下的抢得更凶。更多人看懂了另一层:一个敢把利润让给底线的创始人,大概率也是一个不会在十年长跑里中途变形的创始人。这年头聪明人遍地,靠得住的,稀缺。
那一轮融资,最终超额了七倍。青舟从里面挑了钱:要长钱,要产业的钱,要打过硬仗的钱。估值的数字登上了所有财经媒体的头条,成了那一年中国互联网最大的一笔私募融资。
签约前的最后一个周末,陆衍一个人去了趟老地方。
那家肠粉店还在,招牌旧了,桌子还是黏的。魏长河先到,还是那件没系领带的衬衫,只是鬓角,这几年白了大半。
"大老板亲自约我吃肠粉,"魏长河笑,"我猜,不是为了叙旧。"
"叙旧,也谈事。"陆衍坐下,给他倒茶,"这轮份额抢成这样,按理说,远望那点盘子,挤不进核心轮了。但我给您留了一块,跟投权,老价格。"
魏长河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他在这行干了快三十年,太明白这块份额意味着什么。挤破头的轮次,创始人亲自留的位置——三十年的老手太清楚这份量了。情分,当年那笔两百万的回礼。
"为什么?"他问。
"因为七年前,这张桌子上,"陆衍敲了敲黏糊糊的桌面,"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赌我。"
魏长河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笑着摇头:"陆衍啊陆衍,我现在算明白了,你这个人最厉害的不是算盘,是你算盘里,永远给'人'留着位置。"
"说吧,"他放下茶杯,"这回,赌的是什么?上回是校园,上上回是一个App。这回这么大阵仗,总不会还是生意。"
他想了想,目光往店外那条街上移了移。
"赌的是,"他说,"智能这个东西,会变成水和电。"

"十年后,每个人、每家公司、每台机器,睁眼就用,像今天拧开水龙头一样自然。到那天,提供水和电的人,就不再是一家公司了。"
"是基础设施。"
对面那人盯着他看了半晌,长长吐出一口气,把茶一口干了,像干酒。
"行。"他说,"我这把老骨头,陪你再赌一回。"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轻下来:"上回我说'我赌你',赌的是个年轻人。"
"这回不一样。这回,我赌的是我这辈子,能亲眼看见你说的那个世界。"
钱到账那天,陆衍在办公室的白板上,写下了三个词。
第一个:垦。芯片预研的内部代号。韦东来从军团里挑了八个人,加上今年悄悄入职的几位半导体老兵,在一间不挂牌的办公室里,开了第一次会。会开了六个小时,出来时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又兴奋又发怵的神情,像一群刚领了开荒令的农夫,站在一片望不到边的生地前。
第二个:扩。关山带着他的"娃娃军",在内蒙古谈下了一块地。电便宜,天冷,适合机器喘气。青舟第一座自建的超级数据中心,破土动工。
最后一个词写完,只叫了两个人进来看:程一帆,和乔木。
白板上写着:云帆。
"这是什么?"乔木问。
"一个新产品。现在全世界,包括咱们公司,会写代码的人,百里挑一。"陆衍说,"我想做一个东西,让会说话的人,就会造软件。"
他转身,从桌上拎起一台测试机,开盖,打了一行字:
帮我做一个能登记学生信息、自动生成成绩排名的小系统,要能在浏览器里跑。
按下回车。
沉默了二十二秒。
屏幕上弹出一个页面。很丑,按钮是灰色的,表头有两个字挤在一起——但能点,能填,填进去数据,排名当场出来了。
程一帆和乔木盯着屏幕,谁都没说话。

乔木的手指悬在键盘上空,没有落下。
"现在还很粗糙。"陆衍把机器推到两人面前,"但它会写。你跟它讲人话,它替你写代码、搭系统、改到能用为止。"
"老板,"程一帆声音有点哑,"这要是做成了,程序员这个工种……"
"程序员不会消失,会换一种活法。就像挖掘机没有消灭工人,消灭的是锄头。"陆衍望着那两个字,目光有点远,像是隔着它们,在看另一个时代的某个深夜,"我只是想让所有人都试试,我……想象中的那种,造东西的方式。"
"一句话出去,一个真东西回来。"
"那种感觉,"他轻声说,"会上瘾的。"
乔木沉默了很久,对着那个难看的小页面,又输入了一行字。屏幕动了。他没说什么,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靠进椅背。
窗外,2018年的雨季扑在玻璃上。粮仓在北方破土,垦字队在生地上画下第一笔,云帆在白板上等风来。
牌桌上,所有筹码都推了出去。
陆衍知道,从这一刻起,青舟和他,都没有回头路了。
倒计时还剩,不到两年。
而倒计时的钟,比他以为的,走得还要快。
几个月后的一个清晨,麦景行举着手机冲进他办公室,连门都忘了敲。
"出大事了。巨硬,十亿美金,注资开智。"他喘着气,把屏幕怼到陆衍面前,"独家合作,还把自家云上的算力,优先供给他们。十亿美金,就为了陪人家烧模型。"
陆衍盯着那条新闻,缓缓靠进椅背。
来了。和他记忆里的节奏,分毫不差。
"这意味着什么?"麦景行问。
"意味着,"陆衍说,"全世界最有钱的那批玩家,已经摸到牌桌边上了。"
"安静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