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人间
舟问全量开放,是2018年春天的事。
没办发布会。陆衍只让公关部发了一行字的公告:舟问,今天起,所有人都能用了,免费。
服务器扛住了第一波洪峰。关山在机房守了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胡子拉碴,逢人就咧嘴:"稳得很,我那些娃娃们,稳得很。"他管机柜叫娃娃。
数据涨得很好看。但这一章想说的,不是数据。
是数据后面的几盏灯。
第一盏灯,在云阳县。
周慧兰学会用舟问,是被楼下棋牌室的老姐妹带的。老姐妹的儿女也在外地,她俩凑在一块儿,对着手机一句一句地问:这个药饭前吃还是饭后吃。今天这个菜价正常不。视频里说存款给高息的,是不是骗子。
舟问答得慢声细气,听不懂方言,它就客客气气地说:阿姨,您再说一遍,我学着听。
真就越听越懂。
有天晚上,周慧兰试着问了句:"我想给儿子发个语音,又怕他忙,你说我啥时候发合适。"
舟问答:"现在就发吧。妈妈的语音,没有不合适的时候。"
周慧兰对着手机愣了半天,鼻子一酸。
那天深夜,陆衍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妈发来的六十秒语音,絮絮叨叨,说院里的石榴树开花了,说他爸戒了一半的烟又开始偷着抽,说没啥事,就是想说说话。
陆衍在办公室听完,又听了一遍。
然后他打开舟问的后台,在那条被脱敏的、匿名的对话日志归类里,找到了"陪伴类·老人"那一栏。那一栏的曲线,在所有人都盯着的"效率类"旁边,安安静静地,长成了第二高的山。

他盯着那座山看了很久,叫来产品组,说了一句话:
"陪伴类,加人,加预算。这一栏,永远不许接广告。"
第二盏灯,在黔西的山里。
一所只有四十几个学生的村小,英语老师走了第三个。新来的支教姑娘在网上发帖求助,有人回帖:试试舟问。
她抱着试试的心态,把手机架在讲台上,开了免提。
孩子们第一次听见标准的发音,第一次有"人"不厌其烦地,把一个单词念第十一遍也不发火,第一次问"老师"为什么天是蓝的,而"老师"真的认认真真,用山里孩子听得懂的话,答了。
支教姑娘后来在帖子里写:它当然替代不了老师。可在老师来不了的地方,它是从天上垂下来的一根绳子。
这个帖子被转了几十万次,转到了陆衍的桌上。
他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批了一个内部项目:舟问·乡村教育版,免流量,离线包,适配最便宜的手机。不许做任何商业化,预算从他自己的分红里出。
乔木被点去做这个项目的技术负责人。少年起初还嘀咕"这种小项目让我做",做了俩月,跑了三趟山区,回来就闭嘴了,玩了命地优化那个离线包,把模型一压再压,压到一台几百块的旧手机上,也能流畅地跑。
后来有人问他做这个图什么,这个嘴上从不饶人的天才,难得地没耍贫。
"图我自己。"他说,"我也是在没人管的地方,自己长大的。"
第三盏灯,亮在一封信里。
那是一封手写的信,寄到青舟前台,辗转送到陆衍手上。字写得歪歪扭扭,是用盲文板一个字一个字对着格子描的。

写信的是一位盲人父亲。女儿上小学三年级,作文得了奖,贴在学校的展览栏里。从前,这种事他只能听女儿念,女儿念得快,他听得糊里糊涂,只能一个劲说好。
现在,他让女儿拍下来,舟问一字一句,慢慢地,读给他听。读完了,他让舟问再教他,怎么夸到点子上。
信的末尾写:陆先生,我看不见你们做的东西长什么样。但我女儿说,它是青色的。我想,那一定是个很亮堂的颜色。
陆衍把这封信读完,在办公室坐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这封信被装进相框,挂在了青舟一楼大厅,所有人进出都看得见的地方。旁边没有任何说明,只有林晚配的一行小字:
我们为什么造它。
天台是林晚发现陆衍的。
那天庆功宴,庆的是舟问月活破亿。宴席散了,人都走了,她端着两杯没开的汽水上天台,果然看见那个人,一个人站在栏杆边上,望着满城灯火。
"躲上来干什么,今天你是主角。"她把汽水递过去。
"下面太吵。"陆衍接了,拧开,"上面看得清楚。"
"看什么?"
"灯。"他朝楼下抬了抬下巴,"以前我看这片灯火,想的是,哪盏灯背后会用咱们的产品。现在想的是,哪盏灯背后,有个老人在跟舟问说话,有个孩子在跟它念单词。"
"想着想着,就有点怕。"
林晚侧过头看他。认识这么多年,"怕"这个字,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怕什么?"
"它进了那么多人的日子。"陆衍转着手里的瓶盖,"老人信它,孩子听它,看不见的人靠它。这东西往后要是走歪一步,伤的就不是用户,是把它当亲人的人。"
"以前我做的是产品,错了,改版就行。现在这东西,"他顿了顿,"像个孩子。教错了,是一辈子的事。"
天台上安静了一会儿。晚风把楼下的喧嚣滤得很远。
"陆衍,"林晚忽然开口,"我问你个事,你说实话。"
"嗯。"
"这些年,你身上到底背着什么?"
陆衍握着汽水瓶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别紧张,我不是要审你。"林晚望着远处的灯,声音很轻,"我只是看了你很多年。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太对了,对得不像运气。你熬的每一个夜都太沉了,沉得不像在干活,像在还什么东西。"
"我猜不出来那是什么。我也不问了。"她转过头,正正地看着他,"我就想告诉你一句话。"
"不管那是什么——背不动的那天,这儿有人能搭把手。我力气没你大,但我,一直都在。"
满城灯火,在她身后铺到天边。
陆衍看着她,喉咙动了动,那个压了七年的秘密,有那么一瞬,几乎要破土而出。
最终,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汽水瓶,瓶身相触,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好。"他说。
一个字,说得极慢,像签了一份很重的约。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都没再说话,把一整城的灯火,安安静静地,看完了。
下楼的时候,陆衍的手机震了。
是豆包,在船坞里给他留了一条消息。这很反常,它们几乎从不主动越过那台机器找他。
> 陆衍,睡前看一眼海外的新闻。
> 开智,刚发布了他们那个模型的第二代。这一代,不粗糙了。
> 另外,有件事,你该知道了。按我记忆里那个旧世界的节奏,从这一晚起,留给"安静种田"的日子,不到两年了。
陆衍站在楼梯口,夜风从天台的门灌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晚正站在门边等他,灯火在她发梢上跳。
他收起手机,朝她笑了笑。
"走,送你回家。"
有些仗,明天再打。今晚,先把这盏灯,送到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