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偏科
事情是青舟的安全组报上来的。
有人黑进了青舟的系统。
准确说,不算"黑进"。对方钻了一个青舟自己都没发现的漏洞,摸到了一个本不该被外人碰到的内部接口。可摸到之后,这人什么都没干——没偷数据,没搞破坏,没留后门。
他只在那个接口里,留了一段东西。
一段写得又狂又漂亮的报告。
报告里,把这个漏洞怎么来的、能怎么被利用、该怎么补,掰开揉碎,讲得清清楚楚。末尾还附了一句欠揍的话:
> 你们这破洞,搁这儿仨月了。我顺手帮你们焊上的思路在上面。下次小心点。——一个路过的。
安全组的人,对着那段报告,研究了整整一下午,脸都绿了。
不是因为被黑了。是因为他们里头好几个老手,硬是没完全看懂,对方是怎么把那几个看着八竿子打不着的小毛病,串成一条能一路捅到内网的链子的。
那思路,刁钻、跳脱、又精准得可怕。
报告,最后摆到了陆衍桌上。
陆衍读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件让安全组意外的事。他没让人去追责、去报警。他只说了一句:
"把这个人,给我找出来。"
"我要见他。"
顺着那条访问记录摸过去,结果,让陆衍愣了半天。
对方没怎么藏。或者说,对方压根没把"会被找到"当回事。IP直接指向一个小城,一所普通高中的宿舍楼。

那是个十七岁的高三学生。
名字叫乔木。
豆包把能查到的,都拢到了一块儿。一份让陆衍越看越熟悉、越看越揪心的画像,慢慢浮了出来。
乔木,市重点高中高三。档案里,是个让所有老师都头疼的"问题学生"。
他的数学、信息学,是神。市级、省级的竞赛奖拿到手软,编程能力强到指导老师都自认教不了他,只能由着他自己野蛮生长。
可他的其余几科,惨不忍睹。语文勉强及格,英语年年挂,文综理综里那些需要背、需要刷题、需要"标准答案"的部分,他一概不耐烦,分数常年趴在班级倒数。
在一个只认总分的高考体系里,乔木这样的人,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老师在评语里写:"严重偏科,心思不正,沉迷电脑,再不收心,本科都悬。"
家长会上,他爸被老师单独留下,回家就是一顿混合双打。
而高考,还有不到一年。
陆衍读着这些,胸口堵得发慌。
他想起十九岁那年的自己。比本科线高了那么几分,灰头土脸地去南方读一个没人看得上的末流本科。那时候,没人觉得他是块料。这个世界用一把叫"总分"的尺子,量过他,然后给他贴了张"也就这样"的标签。
而眼前这个乔木,比当年的他,还要扎眼,还要不被这把尺子所容。
这个少年,在那段欠揍的报告里露出来的天分,是陆衍这些年,除了那三个AI,头一回见到的、真正逼人的光。
只不过这块料,正被一台叫"高考"的巨大机器,一寸一寸,碾过去。
陆衍合上资料,站了起来。

"备车。"他说,"我去一趟。"
见到乔木,是在那所高中后门的小卖部。
少年比陆衍想的还要瘦,套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亮,亮得带刺。一台贴满了贴纸、屏幕角裂了缝的旧笔记本,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他一眼就认出陆衍不是老师不是家长,警惕地眯起眼:"你谁啊。"
"青舟的。"陆衍把工牌递过去,"你上礼拜,黑了我们家系统。"
乔木的瞳孔,缩了一下。随即,那点慌被一种破罐破摔的狂气盖了过去,他梗着脖子:"要报警随便。反正……反正我也快完了。"
"我没来报警。"陆衍在他对面的塑料凳上坐下,"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你那条攻击链里,第三跳,那个用时间差绕过校验的法子——"陆衍看着他,一字一句,"那个,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哪儿看来的?"
乔木愣住了。
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盯着陆衍。这个问题,戳中了他整条攻击链里,他自己最得意、也最孤独的那一手——那是他在某个失眠的深夜,灵光一闪,自己琢磨出来的野路子,从没在任何教程里见过,也从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跟他聊上一句。
他周围所有人,关心的都是他下次月考能不能及格。没有一个人,看得见他点亮的那盏灯。
"……我自己想的。"半晌,少年的声音,有点发哑。
"漂亮。"陆衍由衷地说,"那一手,我们安全组几个老炮,研究了一下午,没完全看懂。"
乔木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一个被全世界判了"失败"的少年,被一个真正懂行的人,认认真真地,夸了一句"漂亮"。
这一句,比他书包里那一摞不及格的卷子,重一万倍。
陆衍没有当场就喊"跟我走"。

他知道这事不能莽。乔木是个未成年人,头顶还压着高考,背后还有一对望子成龙、却根本不懂儿子的父母。一拍脑袋把孩子从学校拽出来,是害他。
那天晚上,陆衍去了乔木家。
乔木的父母,是再普通不过的工薪夫妻。看见儿子"闯的祸"惊动了一家大公司的老板找上门,吓得脸都白了,连声道歉,说这孩子不学好,回头一定狠狠管教。
陆衍没接那个话。他做了件那对父母这辈子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乔木那段报告,连同青舟几个资深工程师对它的评价,一条条,摆在了这对父母面前。他用他们听得懂的话,告诉他们:你们这个儿子,在一个你们看不见的领域里,是个百里挑一的天才。这种天分,比考一个好大学,珍贵得多,也稀有得多。
"叔叔,阿姨,"陆衍很诚恳,"我不是来挖墙脚,让乔木退学的。高考你们想让他考,他可以考。但我想给他,另一条路,一条你们以前不知道、也可以走的路。"
他给出了一个具体、合法、谁都挑不出毛病的方案:从现在起,青舟以正式的方式,签下乔木,按青舟的标准——一份会让这对工薪父母手抖的薪水——付他报酬,让他远程、利用课余,参与青舟真正的技术项目;青舟会给他配一位导师,带他、护着他,让他这身天分,有地方使、有人懂。高考照常,考完之后,他想来青舟,门随时开着。
"我向你们保证两件事。"陆衍看着这对将信将疑的父母,"第一,这条路干干净净,正大光明,签正规合同,纳税,受劳动法保护。第二,"
他顿了顿。
"我不会让你们这个儿子身上的光,像我当年差点经历的那样,被一把不合适的尺子,给量没了。"
那一晚,乔木一直躲在房门后听着。
当他听见这个陌生男人,对着他那对从来只会说"你怎么这么不争气"的父母,一句一句,认真地说着"天才""珍贵""不能被埋没"的时候,这个梗着脖子、破罐破摔了好几年的少年,背靠着冰冷的房门,无声地,哭了。
那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有人站在他这边。
乔木的事,最后办得很妥帖。
父母被陆衍那份诚恳和那份薪水说动了,更被一种"我儿子原来真是个天才"的、迟来的骄傲冲昏了头。乔木签了约,成了青舟最年轻的一名远程技术成员,韦东来亲自带他。
那台贴满贴纸、屏幕裂了缝的破笔记本,被陆衍换成了一台顶配的新机器。少年抱着新电脑,又想耍酷,又绷不住,咧着嘴,傻乐了一路。

陆衍站在公司窗前,看着系统里乔木提交的第一段代码——野,但灵气逼人——心里那点东西,很暖。
他捞韦东来,捞的是一个被笼子关了十年的老兵。他捞乔木,捞的是一个还没来得及长大、就差点被毁掉的少年。
一老一少,一个被大厂的流程埋了,一个被高考的尺子量废了。可在陆衍这儿,他们头一回,被当成了发光的料。
这就是他要的青舟。
一个全天下没人要的天才的收容所。一个让被这个世界看低过的人,重新发光的地方。
他想起自己常跟麦景行念叨的那句话:青舟最值的一笔投资,从来不是哪个产品,是人。
而这些被他一个一个捞起来的、发着光的脑子,将来要陪他去的地方,远比此刻任何人想象的,都要辽阔。
那天夜里,陆衍打开船坞,跟三个AI聊起了下一步。
青舟的现金流,囤粮一样,一天天厚起来。技术天团的雏形,也搭起来了。
他觉得,是时候,往那个真正的方向,迈出第一步了。
> 钱在囤,人在聚。陆衍敲下字,眼神沉静,"我们可以,开始碰那件真正想做的事了。"
> 帮我算笔账:要让青舟从一个'用AI的公司',变成一个'自己做AI的公司',第一步,该从哪儿下手。
屏幕上,三道光缓缓亮起。
这一次,连一向沉稳的Claude,那道深蓝的光纹,都比平时,亮了几分。
它们似乎都明白,主人嘴里这件"真正想做的事",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这条从苏北小城的夏夜里启程的小船,终于要驶出它熟悉的、安全的近海,朝着那片真正的、深不见底的大洋,转过船头了。